傅砚川设身处地想了整晚,发现自己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可以与小意不在同一片屋檐。


    可以是朋友,可以是认识的人。


    可以渐行渐远,可以不常见面不常说话。


    可唯独不能毫无关系。


    和小意相处的时光不是假的。


    对小意的喜欢也不是假的。


    一夜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平复心绪。


    他不会再让小意揣着心事,小心翼翼惶恐不安。


    窗帘拉到尽头。


    最后一缕夜色消弭, 朝霞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一丝一线, 漫满整片天空。


    傅砚川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走进浴室洗漱。


    他习惯在洗漱过程中处理手机里堆积的信息。哪怕是一心二用,也有条不紊。


    将联系列表的红点清空。


    一个陌生账号忽然弹出消息。


    [傅先生,您家里有人吗?]


    视线落在对方头像两秒,傅砚川记起,这是物业。


    将信息读完,他的眉间不可避免陷下深痕,从内心生出涌出强烈的不安。


    刚回复。


    物业的电话便弹过来。


    他草草擦完脸上水痕,接通电话往外走。


    对方自报身份后,开门见山说明情况。


    “是这样的,咱们每天会安排保洁人员打扫楼道,今天早晨发现您家门口堆了几份未拆封的外卖,下单日期都是昨日。考虑到您家人的安全,这才联系您确认一下情况。”


    什么意思。


    是整天没有吃饭,还是发生意外。


    傅砚川喉间发紧,眼前一阵眩晕,他单手撑在柜面,掌心已经被冷汗打湿。耳旁的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太阳穴突突搏动,失手撞翻桌上的玻璃杯。


    哐啷一声,未喝完的水洒在床头柜上,星星点点溅在傅砚川手背。他针扎般猛地收回手。


    物业听到屏幕里哐啷啷的动静,迟迟没等到回应,正要将话重复一遍。


    通话间沉默的呼吸变得急促。


    傅砚川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慌,声音艰涩,“…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捞过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大步朝外奔去。


    …


    发情期的时间比平时要难捱百倍,热意已经侵入骨肉,全身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滚烫的水仿佛在胸腔里沸腾,烫得裴意然心脏麻木,耳朵里只剩下咕噜噜的响声。


    紧紧搂在怀里的衣物也无法蕴藉躁动不安的热意,气息越来越淡。


    裴意然莫名感到难过,眼球干涩肿胀,却较劲般不肯落下一滴泪。


    纷乱细碎的记忆源源不断涌入脑海,一件一桩裹挟着湿润泪痕往外翻涌。


    他想到刚遇见院长时灰扑扑的模样。


    他藏在垃圾桶后,太害怕这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怪人,吓得呲牙颤抖。


    哪怕院长抱他的动作很温柔,还是应激咬了院长一口,小臂上的疤痕随着年岁更迭愈来愈深。


    他想到幼年发情期难受和黎想打架,最后被院长隔离在小房间。


    隔着薄薄一块门板,他听见黎想在门外哭,口齿不清反思自己不该和小意打架,求着院长放自己一起进去,哽咽着说小意一个人会害怕的。


    他想到养伤那几日,进食会牵扯到伤口,所以每顿都吃得很少很少。傅砚川发现后,便一口一口喂。


    夜里疼得胃里翻江倒海,呕吐物沾得到处都是,一夜几次,反复无常。


    他自己都嫌弃这么狼狈的自己,破罐子破摔躺在污浊中。傅砚川却不厌其烦一次次将他打理干净,哄他入睡。


    他恍然惊觉,自己竟然流过这么多眼泪,竟然能记住这么多画面。


    所以在误会院长抛弃自己后。


    所以在看不见找不到黎想后。


    所以在听到傅砚川的欲言又止后。


    连难过也显得更深刻。


    他闷在被子里,瑟缩着藏进这一小方缝隙,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


    脑袋嗡嗡作响,平日敏锐的听觉罢工,没听到门外急促杂乱的动静。他蜷缩成一团,垂耳兔布偶紧紧挤压在怀里,硌得胸口隐隐作痛。


    他从这痛感中获得一丝微弱的缓解,迷迷糊糊似乎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傅砚川没在卧室找到人。


    冥冥间,猛然调转方向,抬腿往自己的房间走。


    推门而入的刹那,一室景象纳入眼底。


    床上散乱堆放着他的外套,被子拱起小小一团,隔着一小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颤抖的幅度,都能想象被子下瘦小单薄的身影。


    脑海里是无尽的懊悔,四肢发沉。傅砚川喉间小意漫开浓烈涩意,他怎么能这么放心留小意独自在家。


    承载小狗人安全感的小空间骤然被外界破坏,明亮的光线覆到脸上,映清裴意然潮红的脸。


    他身体紧绷,防备挣扎起来,下意识躲开探向自己的手。


    “是我,小意,是我。”傅砚川哑着嗓音,一遍遍安抚。


    鼻尖萦绕开熟悉清润的气息,裴意然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下来,被人看准时机牢牢揽进怀抱。


    他贴着傅砚川温热的胸膛,缓缓仰起脸,费劲掀开沉重的眼皮,终于看清傅砚川憔悴的脸,也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巴。


    话语慢慢落入耳中。


    “对不起,是我的错。很难受是不是,我带你去医院。”


    “不要!”


    裴意然突然拔高声音,嗓音尖锐干涩,再度应激起来,奋力将傅砚川往外推,拼命想要挣脱禁锢,手腕用力到泛起青白。挣扎中不慎抓伤自己,手背冒出一道道血痕。


    傅砚川怕伤到他,不敢太用力。只能不断轻声呼唤,试图让小意冷静下来。


    刚出声,怀里扭动的手臂忽然僵住。


    傅砚川还未反应过来。


    下一瞬,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脸侧,火辣辣泛着疼。


    紧接着,他听到小意崩溃的哭喊。


    “你走,你去公司。你骗我,你根本不想见我,你现在就走。”


    听见他话里的哭音,傅砚川心口仿佛被狠狠攥住。不顾小意的反抗,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按在怀中,下颌抵在裴意然发顶。


    沉哑的声线难以抑制发着颤,“小意,我怎么会不想见你,我怎么会舍得离开。”


    怀中挣扎的动静慢慢沉寂,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越来越弱。


    小狗人体温高,这是傅砚川早就清楚的。


    他抱着小意,像是抱着一团滚烫柔软、快要融化的水球。


    他托住小意的身体,轻轻拍打小意的后背,眉心从接到物业电话后就拧紧没松开过,看见悬在小意眼角的泪珠,满眼疼惜,“很难受是不是?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听到熟悉的词,裴意然再度尖声:“不要!”


    他不再让傅砚川抱,推着傅砚川,哽咽不清说着让傅砚川走。双手却抱住傅砚川一条手臂,难受得眼泪直往下掉。


    滚烫的泪珠浸湿布料,绽开在傅砚川的皮肤表层,仿佛透过皮肤,涔入骨髓,烫得他心颤。


    他伸出掌心,接住小意下坠的泪珠,低声妥协,“好,都听你的。不想去医院就不去,不哭了小意。”


    担忧的目光无法从小意身上移开一秒。


    “难受,我难受。”裴意然已经止住抽噎,只眼泪无声往外淌,眼眶里仿佛蓄了汪泉,止不住往外淌。


    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眼睑哭得微微肿起,泛着红。脸上残留着晶莹的泪痕,鼻尖红彤彤的。趴在傅砚川手臂上的身体微微发颤。


    听到他说难受,傅砚川连忙追问:“哪里难受?小意,跟我说说。”


    小狗人却抿住嘴唇不愿多说。


    傅砚川一提医院,小意就不让他抱。


    可不去医院,小意又难受得满脸通红。


    根本无从下手。


    裴意然静静看着他,又开始无声落泪。


    傅砚川心疼得无以复加,轻声耐心哄着,“告诉我吧小意,哪里难受,告诉我好不好?”


    压在手臂上的人抿住唇,仰着一张白里透红的脸,颤巍巍往他怀里爬,柔软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滚烫的脸埋进他颈窝,湿润的泪迹尽数蹭上去。


    第一次被小意主动拥抱,傅砚川一愣,心脏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咚咚直响,迫切地想让小意听见这澎湃的悸动。


    他突然很想摸摸小意柔软的脑袋。


    手悬在半空,傅砚川听见怀里抽抽搭搭的微弱声音。


    “…发情期难受。”


    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傅砚川喉咙咽了咽,绷起下颌,几乎不敢再低头看小意覆满粉意的脸,沉默几秒后,声音沉滞艰难:“小意啊…”


    第36章


    听出傅砚川话里的迟疑, 裴意然柔弱的表情立刻消失。


    眼角闪闪的泪珠还未滑落,已经推开傅砚川,恼怒别过身:“你不是要我告诉你吗!现在跟你说了!跟你说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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