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穿着舒适便装的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或蒲团上阅读, 他们的身边往往跟随着形态各异的精灵系异兽——有如同光球般漂浮的祈愿灵灯, 有在书页间跳跃、洒下知识光尘的书页妖精, 还有蜷缩在主人脚边、如同毛绒玩偶般却散发着强大精神波动的梦魇编织者。


    这里没有火炎场馆的铁血与炽热, 没有对战场的喧嚣, 只有一种沉淀了智慧与时光的静谧,甚至连管灵琳身边一贯闹腾的龙伙伴们, 进入这里后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这种可以说得上“惫懒”的氛围让她下意识地想起了上辈子去一些装修雅致的书店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消磨, 可以拉着朋友在畅销书前一本一本地看过去,或许是翻阅两下就放下,接着装模作样地开始看下一本, 路过教辅区就赶紧略过,偶尔还会啃一啃对她那个年纪来说比较晦涩难懂的大部头书。


    虽然最后大概率会挑一本故事书,在休息区点一杯饮料和小点心,在和朋友的聊天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太阳落山,再去找不漂亮却美味饱腹的食物美餐一顿。


    据说从书中能看到人生百态,只是她现在还没有真的翻阅任何一本书,那种类似于“乡愁”的苦涩就已经完全攫取了她的意志和心。


    眼下好像被什么柔软而清凉的东西擦过,管灵琳才下意识回神。


    冥神龙收回自己带着洁白绒毛的尾巴,安慰地用前爪在她头顶踩踩。


    它从小伙伴身上闻到了一种悲伤和思念的气味。


    那种味道它在很多人身上好像都闻到过……是什么时候呢……似乎在每一年的特定时刻,很多人都会在河边燃烧起寄托想念的东西,接着那些人身上的味道会随着河流一起流淌到它的身边。


    那时候的人类好像还没有高楼大厦,也能很轻易地漫步在土地和草籽之间,它在梦中就能闻到他们传来的情绪——


    有些人还是小孩子,闻上去甜丝丝的,像是灵琳给自己分享过的小蛋糕;有些人身上满是野心或是忧愁,闻起来就像是冬天里灵琳从佛赤龙的翅膀底下翻出来的烤焦的栗子,它们都不爱吃,自己却会含一颗在嘴里,仿佛这样就能回味那些沉睡时嗅到的时光。


    再后来那些气味逐渐变得酸涩起来,那其中是谁和谁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共同创造了新的生命?又是谁孤身一人离开了这个世界,只能留下一点点灰烬的味道顺水而来?


    到了最后……留在大地上的人越来越少,因为那时候已经太冷了,有时冥神龙觉得自己也许在睡梦中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又或许是没有。


    再睁眼时,它听外来的异兽说人类现在住在天上,远离大地。


    ……天上啊,自己有翅膀,也可以飞过厚厚的云彩。


    但是住在天上,自己的朋友一定又开心又傲娇吧?


    说不定会说出“也没有很开心他们离我更近”这种话。


    对了,它的朋友是……是谁来着?


    那时的冥神龙想笑,但周围好像确实有一点冷了,以至于它竟然连“笑”这个动作都做不出来,它团好身体,整理好冰河和寒风送来的故事,重新沉入梦中。


    直到又过了很多年,耳边才想起一个小女孩鲜活的声音——


    “你的时间是无穷的,你会忘记我吗?”


    冥神龙的尾巴擦过她的眼角。


    【我不会的。】


    翅膀上传来微微的痒意,是飓风龙无聊地拨弄它的羽绒。


    很久以前,它的动作也是这样,只是那时候它们都还小,一起团在一个巨大的身体上,那时候它就是这么坏心眼了。


    ……原来我的身边,已经有了“好久不见”和“初次相见”的奇迹了。


    管灵琳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她刚刚被冥神龙的尾巴擦了一下眼下,现在眼睛里有一点痒,不得不低头揉眼睛。


    摞在一起的三只集体沉默不语,剩下的三小只倒也陷入了温顺。


    其中佛赤龙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发光的植物,喉咙里的火星都收敛了些;夯地龙努力放轻脚步,但还是让木质地板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汞形龙化作一滩扁平的银色,悄悄滑行,模仿着地板的纹路,不过很快就被粗呢的地毯卡住,只能灰溜溜地爬起来回到管灵琳身边。


    “你来了。”


    一个温和清越,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女声响起。


    管灵琳循声望去,只见从一排标着“命运之弦”的书架后,转出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青色长裙,身形修长,气质温婉如玉,却又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悠远。她的容貌并非惊艳绝伦,但那双沉静的眼眸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与之对视,便让人心生宁静。她的肩头,停着一只巴掌大小、如同翡翠与白玉雕琢而成的灵蝶,翅膀上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古老文字的纹路,正微微扇动,洒下点点荧粉。


    她便是精灵天王,钟轻尘。


    “钟天王,您好。”眼眶有点红的管灵琳连忙恭敬地问候。


    钟轻尘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用太拘束,叫我轻尘姐就好,这里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她的目光扫过管灵琳身边的龙伙伴们,尤其是在冥神龙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兴趣。


    “你的伙伴们,都很特别。”她轻声说道,肩头的灵蝶也好奇地飞向龙群,在它们周围翩跹环绕,洒下的荧粉带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管灵琳忍不住感叹,“我以为天王的场馆都会是……多多少少具备一些战斗气息的地方。”


    钟轻尘莞尔:“力量的表现形式有很多种。火焰的狂暴,黑暗的诡秘,虫群的秩序,都是力量。而精灵系的力量,更多源于理解、沟通与共鸣。”


    她伸出手指,那只灵蝶轻盈地落在她的指尖。


    “理解世界的韵律,沟通万物之灵,共鸣生命之力。这间书屋,便是我们理解世界、与精灵系伙伴沟通、共鸣力量的场所。”她一边说着,一边引领管灵琳向书屋深处走去。


    随着脚步的深入,书屋的景象愈发奇丽,管灵琳也见到了更多仅仅是气息便令人心生敬畏的强大精灵系异兽,它们仿佛是这座知识圣殿的活体注脚与守护者:


    位于书屋真正的中心,一棵巨大的、树冠几乎触及虚幻穹顶的古树,其粗壮的根系与主干仿佛早已与这座建筑的本体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树皮是深沉的银灰色,上面布满了如同神秘符文般的天然皲裂。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呈现出智慧沉淀般的银蓝色,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智者低语般的沙沙声。


    在树身离地数米处,树皮的纹理自然勾勒出一张苍老、慈祥而又充满无限智慧的面容,那双由流动的液态光芒构成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几只小小的、如同发光绿叶构成的叶精灵,如同它的思想具现化的孩子,在庞大的树冠间无忧无虑地嬉戏追逐。


    古树翁周身散发着浩瀚如海洋、厚重如山脉的精神力量与知识威压,它本身就是一座活体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图书馆,是这座书屋的记忆核心与最终守护者。


    这是一种名为智慧古树翁的异兽,它们是自然界中的智者,会将历史镌刻在叶片上,无声地提醒着未来者。


    当管灵琳怀着敬畏之心从其身旁经过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精神力如同水银泻地般拂过她的身体与意识,仿佛在瞬间翻阅了她十八年来的人生经历、知识储备乃至潜藏于灵魂深处的困惑与渴望。


    这种奇异的探查不但没有被她抵抗,反而让管灵琳生出了一种就此躺在树下大睡一觉的感觉。


    也许是离开了地球很久,她也很想念祂吧。


    智慧古树翁用枝条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传递着自己缄默的诺言——它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起她的经历,也不会将今日所见刻在任何一片叶子上,直到枯萎,都不会透露半分。


    管灵琳微微松了口气。


    精灵系异兽不会撒谎,它们天生就具有爱一切的能力。


    而在另一处被近乎透明的月光纱柔和笼罩的独立静谧角落,一只形态优雅到极致的异兽,正伏在一架完全由光影与意念构成的无形纺车前。


    它看起来像是一位朦胧的少女,身体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华、朝露和永不重复的蛛丝编织而成,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流动的光质感。


    它有着修长纤细的四肢和曼妙的身姿,面容模糊不清,却自带一种悲悯与超然的气质;它的双手正以一种蕴含天地至理的动作,捻动着数根散发着微光的、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丝线——那便是它所能感知到的命运丝线;它从不轻易开口,也极少干涉丝线的走向,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静静观察、记录着无数命运轨迹的交织与变幻。


    这是命运纺线娘,一种稀有到几乎灭绝的异兽,管灵琳没有打扰她的编织,在它身边光线会产生轻微的弯曲,时间的流速也仿佛与外界有着难以察觉的差异,置身附近,会让人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奇异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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