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会不见已经认不出来我了?”


    “莫祁”的语气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在念一份过期很久的台本,于是其中连真情实意地扮演的兴致,也早就不剩下半分。


    他和两人一猫对视着,大约是察觉到了对面几乎没有掩饰的警惕,叹了口气。


    “……真是的,就不能假装我只是去戴了个美瞳吗。”


    他依旧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如果忽略掉那身上微妙的违和感,和双方保持的距离的话,这仿佛真的只是暂别后的重逢。


    火焰恰好地绕过他们,在微妙地阻断他们离开的可能的同时,快速地继续向外蔓延——按照这个势头,大约不用几分钟,这棵已在此矗立多年的巨树就会被彻底吞没,再化为尘埃。


    看那不断蔓延的趋势……如果不加以制止,这场大火最终会淹没整个翁瓦克。


    而始作俑者只是微笑地看着他们。


    “别再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


    他站在火中,身形在起伏的焰色中若隐若现,仿佛幽灵。


    “你并不希望这样,对吗?”


    “哪来的自信让你这么认为,拉曼查?”


    念出那名字的时候,他几乎是一字一顿,仿佛那太过陌生又太过遥远。


    拉曼查一时语塞——尽管他被告知,这个结果的诱因是在这段因果中他的死亡……


    但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让我猜一下,你认为我只不过是一步踏错,就像他一样——你说呢,刃?”


    拉曼查望向应星,后者苦笑一下。


    哪怕是丹枫反复盘问,他其实也没有透露那旧有命运的全貌,更何况是向拉曼查。


    “但这不是属于这里的命运。”


    他握紧了手中的“刃”的剑柄——他打造的时候特意让它和“支离”的差别更大了一些。


    “哦,是吗?”


    有着和那医生几乎一样外貌的绝灭大君缓缓走向两人,手中拿着手术刀。


    他金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在某一瞬间会和它本该呈现的色泽一致。


    但无论如何,那是两种色彩。


    你该明白这点的,拉曼查。他想着,记起莫祁离开前的话。


    “如果动手的话,请不要有半点犹豫。”


    他处决过很多人,所以他理应不会犹豫;近乎不可战胜的敌人也不是没有面对过,他也并不感到恐惧。


    他只是……感到痛心。


    “太阳底下无新事,无论是死亡还是背叛,无一例外终会重演。”


    他将刀尖指向他们。于是那仿佛能淹没天地的火焰缠绕而上,向他所指汹涌而上。


    “并且,无人可幸免。”


    黑暗慢慢褪去,莫祁眼前显现出一棵格外庞大的树木。


    目测来看,论规模,或许只有罗浮上的建木可以与之相比。


    只是不同于那传说中曾被帝弓之箭折断、又受到持明族封印的巨木,这棵树的分叉上燃烧着青绿色的火焰。


    树前,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立。


    “如果一棵树已注定从根须腐烂,那么无论它表面上如何,最好的情况也不过一个栩栩如生的标本……”


    那人缓缓转过身,显露出与来者近乎一样的面容,只是他脸上满是裂纹,底下透出与那火焰近似的色泽。


    “这时候,该做的不是试图去治好它,也不是让它回到起点,重蹈覆辙——而是砍伐掉。”


    莫祁走上前几步,停在他面前。


    “这是你的理念?”


    “你觉得呢?”


    两人面对面,仿佛一组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镜像。


    “告诉我,怎么离开这。”


    “不愿意聊一聊吗?我还以为你会好奇我的故事。刚好,这里就只有你和我,你也不用担心别人听见。”


    “如果你打算拖延时间,那大可不必。”


    “大部分文艺作品里,这种对话都只占外界的短短一瞬,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回去后什么都结束了——啊……”


    看着已经刺进他胸口的刀,“莫祁”笑了笑。


    “同时你也没法杀死我,或者说,要是我真这么容易就能死,我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那还真是遗憾。”


    莫祁把刀拔出来,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口在呼吸间便长了回去。


    “告诉我,怎么离开?”


    “天呐,你简直是一块会说话的钢板,你就只在乎这个?何况,又不是我把你困在这里,这么凶干嘛?真要说的话,我也算是受害者吧?”


    虽然话语多少带点阴阳怪气,但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起伏。他抬头望着那燃烧的巨树,慢慢走过去,手轻轻搭在那粗糙的树干上,金色的眼睛里只有死寂。


    “……好吧,不是我想不告诉你答案,只是,我们都无法以自己的力量从这里离开,仅此而已。”


    随着他的话语,那火光以外的黑暗开始破碎,仿佛一块黑天鹅绒的幕布被揭开一角。


    “很久以前,有一位木头医生。它为一片树林里的其他木头和小动物治病。”


    “木头医生的医术很高超,无论是什么样的病人,只要它出手,就一定能恢复过来……这个开头你应该听过了。”


    莫祁看见黑暗褪去后所显现出的场景,陷入了沉默。


    很奇怪,哪怕程序错乱到这个地步,视觉的屏蔽机制依旧有效——


    他看见了一片殷红的彼岸花海。


    “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我们出身于仙舟,最后居然会向药师祈求吧?”


    那人不再微笑,只是叙述着,那毫无表情的面容上竟然能看出一丝悲伤。


    “倏忽之乱中,白珩战死;罗浮龙尊饮月君丹枫为复活她,联合当代百冶应星使用化龙妙法,却引发饮月之乱。”


    “……在这风雨飘摇之际,绝灭大君幻胧乘虚而入。”


    ==========作者有话说:==========


    卡了好久……


    怎么说呢,完整的彻底崩溃理由是巡猎阵营被一锅端了(悲)


    第45章


    “所以, 你到底阻止了个什么。“


    因为“考古”工作一直没什么进展,所以黑塔及另外两位天才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工作更多集中在工具方面的研究上。


    没想到现在倒是在别的方面派上用场了。


    原本用于监控时间线的装置在修改部分设置后,其作用不仅限于“只读”, 也能反向输出相关数据。


    那自翁瓦克开始蔓延的“覆盖”, 从本质来说,就是来自那不知名时间线的相关信息输出——当其量级大到一个程度,其就更可能被当成“真实”,从而改变现实, 甚至连带过去也一并被篡改。


    而恰好,他们手里的这装置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这样一来,只要他们在外围不断“广播”本时间线的信息,就能阻断信息的进一步扩散。


    而之前桃乐丝阻止他们进一步了解那条时间线, 也是出于类似的理由。


    以“信息”为侵入媒介的事物,要阻断其传播自然是要阻断其“信息”。


    只不过他们倒是(勉强算)被防住了, 更危险的(是一点儿都)没防住。


    桃乐丝小人恹恹地在屏幕里奔波:“我明明设了足够完善的防线……肯定是归寂干的,我昨天放在冰箱里的马卡龙也肯定是他偷吃的。”


    现在外围的情况大概稳定下来, 只不过这一切异常的核心依旧顽固——那个放在莫祁身上的装置已经不负众望地坏掉了,不用想都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


    “某位前辈还真是给我们丢了个大麻烦过来——螺丝咕姆,阮·梅,你们那边弄完了吗?”


    “仪器的调试都完成了,亲爱的。”


    阮·梅再检查了一遍相关设置, 顺便给忙起来都忘了吃东西的黑塔投喂了块糕点。


    “回应:相关程序已完成编写, 模拟测试可运行, 但很难确定实际运作的效果。”


    螺丝咕姆转过头来, 接过阮梅递来的另一块糕点, 道了谢。


    “现在也没功夫再测试了,要是不行再想办法。”


    根据桃乐丝的情报, 要解除已经接近成立的“覆盖”,需要相当强的外部影响。


    如果原始博士真的拽了一个完全体的绝灭大君过来,那他们逆转情况的可能性也不大;但现场似乎有谁破坏了覆盖的稳定性,所以难度小了不少。


    只是……


    “提问:桃乐丝女士,您能否为我解答其起效的逻辑?”


    纯粹输出“信息”不足以击溃这覆盖本身,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桃乐丝提出的需求是,重新定位另一条指定的时间线,并针对性地向名为“莫祁”的个体进行输出。


    螺丝咕姆自认以自己的逻辑模块不足以解析其中的缘由。


    而桃乐丝只是摇摇头:


    “相信我,照做就是。”


    她坐在一个窗口上,望向屏幕外,仿佛正在看着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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