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罗浮不能赌, 或者说仙舟联盟那边不会允许一个定时炸弹长久地埋藏在此。


    如果景元的推测无误,对方的实力至少能媲美绝灭大君,而在仙舟[罗浮],能与之勉强制衡的有且仅有腾骁一人。


    就算他愿意信任对方, 景元愿意相信对方,其他的知情人士相信对方, 总会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甚至从中做文章。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来决定最终的处理方案。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景元那小子还真是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尽算计老人家了,让他来扮这个坏人。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莫祁”,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只是那反应和他所预设的可能性相比,还是多少有些出入了。


    莫祁只是坐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愣愣地发着呆, 仿佛一具断线了的木偶。


    过了几秒, 那木偶才恢复生机, 以一种堪称机械的动作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我是莫祁, 仅此而已——不过应该没有人会满意这个回答。”


    “要解释的话……”


    “或许,你听说过终末吗?”


    他反问,从表情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莫祁其实思考过这个问题,玩家之于角色应该算作什么?


    而来自另一个周目的他在这个话题上的定义则更加复杂,更加无法被描述,就像一团模糊的阴影。


    如果以更高维的尺度来衡量,玩家不满意一周目的结局,所以重开,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而数据继承的主要目的则是降低游戏难度,这样一来就能更容易达成目的。


    但是当这视角局限在游戏的世界观内,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上周目的玩家和这周目的玩家永远是同一个人,但是来自上个终末的“莫祁”与原本故事里对此尚一无所知的“莫祁”无法严格相等。


    如果NPC足够敏感,他们毫无疑问会意识到这点,哪怕游戏设计里往往会让这个问题合理化,但如果对方直接问及本质,结论依旧是“无解”。


    有些以META要素出名的游戏便会特意设计有关于此的情节,比方说在结局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问玩家是否喜欢这个结局;或者在打出坏结局后,问玩家“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不造成任何实际伤害,但是真的很搞人心态,足够一个玩家无论是上午还是下午还是半夜看到那一行文字,都同样地红温。


    玩家的脸红胜过一切脏话。


    ……但是不能对自推红温,不能……


    景元肯定吃准这一点,才让拉曼查过来的。


    哎呦……你……我……嗐……


    他还是没忍住下线冷静了一下。


    这次他记起来按暂停了,不然当着人面待机有点惊悚——虽然他的确动过这个心思,但指不定这个行为能被脑补出啥意思来。


    NPC智能太高也不是件好事啊。


    他倒在床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解释。


    他不想说谎,但是也得设法将一切合理化——最好的办法是扯艾利欧当大旗,他觉得某黑猫不会介意的。但是万一问他上周目怎么终末的……


    明面上的罪魁祸首摸了摸鼻子,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归——寂——


    他回头要把这货的头当球踢,然后一脚踹进虚无星神体内,再找人把他养老金账户给注销了。


    总之让他说实话这事实在太过艰难,简直就像让瘸子去跳踢踏舞一样歹毒。


    他甚至严肃考虑了一下假装自己有人格分裂这事有没有搞头,虽然总感觉好像会被人收版权费的样子。


    但……算了,他真演不来。


    他从床上爬起来,在公寓里晃悠了两圈,第二次走到冰箱边的时候他没忍住拉开冰箱门,看见里面还是在受伤前买的低度鸡尾酒,拿出来一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他的同事一定会在复查的时候失望地看着他,虽然其实没影响,一是他好得差不多了,二是这酒才三度,吃份酒酿圆子也差不多这度数,当白开水喝都嫌没味。


    但他确实冷静了点,真的。


    虽然有很多前辈证明了喝酒打游戏会出问题,但是他不信这个邪。


    他登回了游戏里。


    过于低度的酒精对神经中枢唯一能起的作用就是心理暗示,各种念头在这种暗示下活跃起来,最后他选择回望过去,择出里面最保守的选择,说出了他的答案。


    这也不是全然无来由的。


    他想起了二周目的开场动画里的情景。


    在镜头划过整片战场后,回归第一视角前,视野里他看见穿着丹鼎司制服的、青年模样的人,正在给受伤的云骑军紧急清创。


    那时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莫祁”。


    他顶着后期那造型太久了,都有点忘了一开始的外貌设置是什么样了。


    大部分同样随机,脸模是自己本人的参数根据数值高低自动修改过、再特意微调了几个地方的,和现实中的他像又不像——否则他也不会愿意发出去游戏实况。


    其中最大的差异恐怕就是眼睛。


    真的看着那张脸的时候,会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那里的是活着的另一个自己——只是他将会覆盖那段数据。


    他与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你是谁?


    他问,从一切尚未发生的过去。


    命运在此时尚未挥下铡刀,所有人都心怀侥幸地相信明天,直至被切开血管,徒劳地在最后一刻瞪视着天空。


    于是,自另一端走来,带着铁锈、灰烬与火焰之人答道。


    来自过去或是未来,来自毁灭,来自一片空无的焦土的流浪之人,也是试图重塑因果、改写一切之人。


    镜头慢慢拉近,于是那尚未存在的幽灵慢慢上前,直到近在咫尺,与那医士如同镜子的两面。


    数据流已经开始传输,于是医士看见了那一切,坠落的开端与徒劳的挣扎,无法洗去的血与烈阳般残酷的终点。


    最终那幽灵消弭,只剩下医士,缓缓站起身,望向天际那庞大的树影。


    ——正如莫祁所一开始所思考的那个问题一样,自终末归返之人,无论其主导的意识究竟是哪个,被如此漫长的记忆所淹没,最终醒来的注定不是最初被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人。


    所以,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无解,无论怎么回答都说不上谎言。


    反正解释权在他自己。


    这点和艾利欧的终末派系倒又有些不同了,虽然根据表现来说,他们也能借助那个所谓的“未来”的力量,但视角不同——旁观与亲历总是有区别的。


    不过艾利欧只要还想争取他,就不会跳出来否定他。


    “有人向我展示了一切的尽头,一个我不会接受的结局……”


    他注视着拉曼查。


    “只是要阻止那一切的话,只是知晓是不够的,对吧?”


    某处院落里。


    “我一定要训练吗?”


    “对。”


    应星苦着脸,看向手里的剑。


    这是镜流给他找的云骑军制式剑,还是他自己主持设计的。具体工艺当然不如他亲手打造的精细,但是作为测试和训练还是够用了。


    但是他不想练剑,他只想回去打铁——他前一阵刚到的材料还没测试完呢。


    从那天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外貌就变成和艾利欧给他展示的“刃”时候一模一样了,而且身体情况也发生了改变。


    简单来说,他现在莫名其妙成了长生种,而且恢复能力格外强,甚至和“刃”一样会些剑术——只不过他作为后勤,上战场也是开金人的那种,用起来多少还是不够顺手,这也是镜流现在给他特训的原因之一。


    这很难说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起码没把副作用继承下来,而且丹枫在得知这件事后,看上去莫名其妙轻松了很多。


    但是仙舟有个规定,短生种是不能“贪取长生”的。


    虽然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干,只是按照规定的话,他可能依旧得去幽囚狱呆着——何况还有另一个问题,他究竟怎么变成长生种的?


    以他的出名程度,这点暴露出去,他面临的风险无疑是很大的,对仙舟联盟的名声也是一种威胁。


    毕竟宇宙间渴望不死的人不在少数,幽囚狱里面还关着不少。


    不过,规定是规定,但是执行下去还是要一点人情味的,而那个问题自然也有其他解决方案。


    至少被冠以“云上五骁”这个名头下的另外四人肯定不同意自己的朋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去坐牢。


    只是继续呆在仙舟上的风险确实太大,因而景元从他这边要来了他师傅怀炎、也就是朱明的将军的联系方式,经过一番沟通,决定对外说他在怀炎的安排下外派出去了。


    不久后他就会跟着拉曼查一同离开仙舟。


    要回来也很简单,“应星”正常再过几十年就死了,到时候他换个身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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