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谢观还要像她的儿子,野心、谋略、手段……通通都很像她。
“留我一命?姑姑真会说笑,您同意,但您身边的裴侯,恐怕不能点头。”赵慎的目光,缓缓落到裴展熙身上,“是你布的局?从江临开始,就连阿雅找我帮忙,也是你的谋划?”
裴展熙身着沉重胄甲,手握刀柄踏出,每一步都迈出金戈之音。
“是。”他回答得言简意赅。
榷场查到的私渡证据,是他交给裴韵雅的,也是他让裴韵雅假意示弱,求赵慎帮忙带入京城,还有那封写给陆太师的信,他猜到赵慎会动,本就写给赵慎看的。
那封信中并没写明私渡的主使者是何人,只写了军器监监守自盗之事,并雁翅木鸢在盘龙寨出现,裴守江之死许与长公主有关之言,好叫赵慎相信他是真的怀疑长公主与裴守江之死有关。
他掳走谢观一家,以此要胁文祈安,逼长公主离京见面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的。
就连润春楼被封,也在他计划之中。
接二连三的消息,让赵慎对此深信不疑。
赵慎不能让赵吉和裴展熙真的相见,赵吉本就对裴守江之死存疑,又对裴家被夺爵流放之事十分震怒,倘若二人相见,她必会被裴展熙说动,助其行事,那会让他陷入被动。
可同时只要长公主离开京城,他就有机会下手刺杀。
那是他除去长公主最好的机会。
赵吉一死,对他来说,皇位最强大的对手就消失了。
长公主剩下的赵启和失去皇六子的高皇后,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到时他再给那份证据添些东西,足以坐实盛同里通外敌私渡军器等诸多重罪,包括长公主遇伏,全都可以推到盛同头上,以此拉下赵启,最后他再恢复裴家爵位,施恩裴展熙,到时裴家上下必对他感恩戴德,会死心塌地助他登位,再替他镇守国门,做一条最忠诚的狗。
江临那边又传来消息,裴展熙掳走谢家一家,用以威胁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为保证万无一失,他甚至让苍羌刺客动用雁翅木鸢。
长公主遇伏的消息传来,他站在深夜漆黑的宫巷,望着那段曾被姑姑牵走过的路,泪流满面,又在天明之际收起无用的悲伤,着手第二步棋。
江临花团与盘龙寨私渡军器案与肖家金楼的敛财案,还有裴守江之死与裴家的罪名,还有长公主遇刺,这些都需要一个躲在幕后的真凶,盛同是不二之选。
既能替他清除掉皇长子赵启与盛家,又能打消裴展熙的疑窦,从而让他彻底脱身,继续做他光风霁月的三皇子。
可千算万算,他没想过,他的姑姑没死。
她不止没死,还与裴展熙演了场戏。
“你是如何怀疑上我的?”赵慎好奇问道。
两厢对峙,剑拔弩张之际,他却不着急了。
“你的姐姐,昭柔公主。”裴展熙缓缓道出一个名字。
那位夹在两国厮杀争斗中艰难求存的公主,陵阳关的榷场,就是在她的斡旋和裴守江的治理下建立而起。他父亲那日要见的人,正是昭柔公主,他查到了那批私渡兵器通过榷场转送出关的线索。他信任这位公主,不疑有它地赴约。
他以为,他们都为了大安。
听到昭柔的名字,赵慎眼中浮起一丝温柔。皇姐是他年幼时光中,为数不多的温情,他们在那深宫中相依为命了许多年,如果姑姑是庇佑他的那对羽翼,那皇姐便是抚慰他的那双手。如果皇姐未被送往苍羌和亲,他想,他也许不会走到今天。
“皇姐在苍羌过得不好,第二年就来信向我倾诉,送信给我的是那<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表苍羌来访大安的使节,我皇姐的第二任丈夫,如今的可汗托泰,先可汗的亲弟弟。”赵慎便又道。
正是这位托泰可汗,以皇姐的信半哄半威胁地逼着他,帮他们在大安建起细作组织。
“他说,只要细作能进京城,皇姐就会过得很好,后来他又告诉我,只要帮他们安插眼线,下次就让皇姐代表苍羌回京……再后来,我告诉他们,我会成为大安新的皇帝。等到那时,我就亲自迎皇姐回京。”赵慎唇角牵起浅浅弧度。
“所以,你从十二年前就开始布局,从谢源之开始……”裴展熙看了眼站在身后,身着胄甲扮作禁军的谢观。
谢观的手已经按在刀把之上许久。
“你选择把江临做为私渡军器与敛财之所,除了因为地势位置原因外,也因为江临是长公主的地界,江临若是出了乱子,长公主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私渡军器、勾结外敌、官商勾结大肆敛财,再加上谢观的存在,全都会成为殿下登上皇位的污点。”裴展熙续道,“同时你潜藏在殿下身边,以弱示人骗取同情,让所有人都对你放松警惕,你再于暗中窃取消息,和苍羌合作,借他们的手,一点一点铲除对手。”
四年前那个指使苍羌细作借李芍欢破坏长公主与裴家联姻的主谋便是他。
“是我。我本想徐徐图之的,终究是心急了。”他不为自己辩驳,坦然承认所有。
成王败寇,他接受所有的结局。
“含垢忍辱筹谋十二载,你真是本宫的好侄子。”赵吉最后再看他一眼,目中杀意倾泻,她退后两步,倏尔沉声,不再与他多言。
“三皇子赵慎逼宫谋反,意欲弑君纂位,速将其与同党拿下,违者,杀无赦!”
————
故园的芍药花陆陆续续地开了又败了,李芍欢将最后几枝盛开的芍药全部剪下,插了两个鲜花篮子拎到陆府。
一个送给陆瑶,一个送给灵华。
京中来信,三皇子逼宫纂位,却被赵吉及时阻止,只可惜叫赵慎给逃了,新任定远侯裴展熙已带兵追出。
京城的腥风血雨吹不到江临,赵慎落马,江临的官员也随着朱显山和肖家的案子而被大清洗,李芍欢见局势渐稳,方来接宋萦母女归家。
“这是你的主意吧。”文祈安站在陆府外面,与李芍欢一同来接她们。
任谁也没想到,宋萦和谢灵华藏身陆家,这段时间,枉她还时常见着陆骁,可对方竟是半点口风不露。
李芍欢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李芍欢,你胆子很大。”文祈安见状又道,“连殿下都敢算计,就不担心自己的脑袋吗?”
她明明早就猜到谢灵华和宋萦的身份,却瞒着她们那么久,却只字未露,瞒得那叫一个深,不止如此,还伙同裴展熙演了场戏,真叫人恨得紧。
“担心啊,四年前在玉华行宫不就担心过了。”李芍欢摆弄着手里的花篮回道,“可像我这样的人,跑又跑不过你们,不算计,我怎么活命?”
算计了,她还有一丝活命的可能。
谁能保证她坦白灵华的身份,大长公主就不会对她们动杀心?那可是当初仅仅因为外头传言裴展熙对她另眼相看就想杀她的存在,而谢观的存在,又将是赵吉备受诟病的污点。
帝逝,如今的赵吉,已为大长公主,距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
“你不提,我都险些忘了,四年前裴展熙就联合你哄骗过殿下一次,保住你的小命。”文祈安又想起当年玉华行宫马场上那一幕,不由笑了,“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替殿下分忧。”
李芍欢便道:“殿下想找谢观,现在不是找到了?殿下让我调查朱家和肖记找什么金库,我也把朱家的存金账目双手奉上,还叮嘱孙铮盯着城中动向……哪一件我没办到?”
宋萦母女的身影和陆骁一起出现在大门口,李芍欢用力地挥了挥手,嘴里仍道:“还有,当初你以殿下之名调动尉县厢军帮我救我,也不过是因为我给出了对等的消息。真心不真心有何重要?本质上这是一场交易,我不欠你们什么。如果以后文娘子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也可以拿我想要的来换。”
文祈安盯着她,她的目光不再如从前那样恭敬。
既然是交易,那她也有选择的权利。
“干娘——”灵华一看到她,就飞扑而来,一头扎进李芍欢怀中。
李芍欢手里还拿着花篮子,被她扑得手忙脚乱,所幸陆骁出手相助,接过了两个花篮。
那边文祈安已经向宋萦行礼:“见过宋娘子。”
宋萦已经知道她的来历,淡淡回了个礼,也不多说什么,只跟在女儿身后,一把抱住李芍欢:“欢欢……”
听她声音透着哽咽,李芍欢忙拍着她的背:“我来接你们回家了,润春楼少了宋大厨都开不了门。”
宋萦被她逗得终于笑出声来。
“宋娘子,殿下已将玉浓苑赐于谢郎君,她命我先迎你与灵华小娘子入府。”文祈安又道。
宋萦勾起的唇角再度落下,仍旧淡淡回她:“亡夫谢观已故八载,您口中的谢观与我无关。”
语毕,她又牵起灵华,只道:“走吧,跟干娘一起回家。”
李芍欢挑了挑眉——这是还没原谅谢观,也是,八年杳无音信,她没另嫁他人都不错了,哪有那么容易<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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