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让他跑了。”裴展熙含着糖,神色竟有些兴奋,“他不跑,我如何找到主使者?”
李芍欢白他一眼,道:“你别再多话,省些气力好好休养。”
没见过伤重的人话这么多的。
说话间,她要扶他躺下,心中纵然疑惑再多,当下她也只想让他好好养伤。
“将军,殿下问你伤势如何,可否一见?”帐外却在此时传进韩先生的声音。
李芍欢一惊,这才记起刚才他回营之后,身边其实还跟了许多人,可她一心扑在他身上,竟没察觉,长公主的车驾也紧随其间。
“可以。”裴展熙收起兴奋,像变了个人般沉声道。
李芍欢已然起身,刚要走,可手仍被他攥着,回眸之际却见他低声道:“帮我。”
望着他胸口紧缚的绷带上隐隐透出的血渍,李芍欢只好又坐下,将床头干净的里衣抖开,披到他身后,慢慢帮他将衣裳穿上。两人凑得近,裴展熙垂头凝视她莹白的脸颊,盯得李芍欢从耳朵红到脖颈。
“殿下到。”帐帘突然被人掀起,韩铃的声音响随之响起。
李芍欢立刻松手,一个箭步离他远远的,可想要避出营帐已是不及,秦国长公主赵吉的身影已出现在营帐门口处。
四年前于金碧辉煌的宫宇之间,那个她只敢悄悄窥望的女人,今夜出现在这方寸之帐中,赵吉的容颜未改,不怒而威的神情依旧如昔,那双看她一眼就让她手心生汗的眼眸,也还是如鹰隼般凌厉,可李芍欢竟不再如四年前那般紧张害怕了。
“你重伤在身,不必下床。”赵吉的目光只从李芍欢身上一扫而过,便落在裴展熙身上。
裴展熙压根就没有起身行礼的打算,大喇喇坐在床上,敷衍般道了句:“多谢殿下体恤。殿下坐,这地方简陋,还请殿下勿怪。”
赵吉便在床畔的圈椅上坐下,烛火柔和了她的眉眼,倒像个关心子侄的长辈了。
“我伤重行动不便,身边离不开人,她得留下,还请殿下恕罪。”裴展熙又开了口,“芍欢,给殿下倒水。”
李芍欢本想退出去,闻言瞪了眼裴展熙,裴展熙也冲她挑了眉,似在反问——怎么?不想留下听听?
好吧,她想。
“芍欢……”赵吉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回忆片刻忽道,“当年玉华行宫与你一起合起来给本宫演戏,如今又在江临陪你算计文娘的那个花娘?”
“什么花娘?殿下,她如今是润春楼的当家娘子,您能与谢观重逢她功不可没,您那小孙女可管她叫干娘的。”裴展熙摸摸鼻子道,在赵吉面前毫无臣子的恭敬,仿佛仍是当年玉华行宫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再说了,要没有她,我与殿下所图之事,只怕不会如此顺利。”
赵吉审视的目光再度落在奉茶而至的李芍欢身上:“文娘在信中提过她,你放心吧,本宫赏罚分明,不会亏待帮过我的人。”
这话说得,让李芍欢想起当年那一百两黄金。
“只是现在论功行赏为时尚早。”赵吉已将注意力又放回裴展熙身上,盯着他冷道,“裴展熙,你逼我离京与你相见,又警示本宫有刺杀,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殿下答应我三个要求。”裴展熙直视她的双眼,沉声道,“其一,给我粮草兵费,助我擒拿害我裴家与谋夺陵阳兵权的真凶……”
“我以为你会要本宫帮裴家洗雪沉冤,归还爵位。”赵吉眼眸微暗,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第一个要求,竟是向她要钱。
“洗雪沉冤我自己能行,不需要殿下相助。”裴展熙勾唇道。
“那第二个要求呢?”赵吉不置可否。
“其二,许我领兵将苍羌逐至渡马山外,全我父亲夙愿,永绝大安后患。”他又开口道。
“这件事我向来与你父亲意见一至,可惜不是由本宫说得算。”赵吉面露思忖。
裴展熙唇角的笑意大了些:“只要殿下日后记着答应过我此事便好。”
“第三个要求呢?”赵吉语气渐凝,目光似要看透床榻上的青年人。
“其三……恢复润春楼,让你的人别再烦李芍欢,还她清净度日。天下这盘棋局,有我这个棋子就够了,不必再添她一个。”
李芍欢猛地望向裴展熙,全然不曾想过,他最后一个要求,竟是为她所提。
听完三个要求,赵吉沉默地盯着裴展熙,良久方冷冷开口:“裴展熙,你以我儿性命相胁,就是想与我交换这些?”
“当然不是!”裴展熙直起身来,“我与殿下交换的,是另一件事。倘若殿下答应我,作为交换,我助殿下——夺位称帝。”
就在他这一句话落地,帐外忽然刮起大风,营帐被吹得呼呼响。
“好大的口气!”赵吉气势陡换,再不是先前那般平和,眉眼间威势遍生,“你可知就凭这句话,朝廷便能治你死罪。”
“据我所知,皇上病重,恐怕不久人世,可内闱却被高皇后把持,朝臣已无法面圣;赵启乃是皇上最爱的长子,拥立者甚多;殿下虽有治世之才,朝野内外积望甚高,可惜却是女儿身……这场皇位之争,鹿死谁手不好说,否则也不必总盯着我父亲手中那十数万兵权。” 裴展熙毫不在意,“那殿下要还是不要?”
赵吉不语,缓缓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盯着眼前的青年。
他比他的父亲更有野心,也更加难以驯服,不会是个合格的臣子,但会是柄最锋锐的刀枪。
“好,我答应你。”她轻轻开口,伸手按到他肩头,“这个天下,我已经让过一次,不会再让了。”
————
一场交谈仿如无声的交锋,待到赵吉离开,李芍欢还没从两人的对话内容中缓过神来。
这可能是她离权势争斗最近的一次,天下之争的急流漩涡,就在这简陋的军帐之中涌动。
不期然间,手被人重重一拽,李芍欢跌坐床沿,被他捧起脸庞。
“当家娘子,你明天就可以回江临。”
“润春楼会重新开张,这段时间的损失记我账上,我会赔你的。”
“只是这次,我无法陪你回去了。”
“我们……真的要分别了。”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分别,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告别。
“十倍,你答应我的,这次的损失十倍偿还,我会一笔笔把账算清楚,等你回来还钱!”李芍欢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不成调,这次,她没能忍住眼泪。
裴展熙失笑,他温柔地拭去她夺眶而出的泪,却怎么都拭不完。
“我发誓,一定还。”
“别哭,我们会再相见的。”
“你不许另嫁他人,除非……你亲眼看到我的棺椁回来。那样,就随你。”
李芍欢的泪,最终随着他的呢喃被他抿进唇瓣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翌日, 天光迷蒙的清晨,薄雾如纱衣漫笼山野。
山间狭道上,马车缓缓往江临方向驶去。
一支手挑开车帘, 李芍欢探出车窗, 沁凉的气息钻入鼻尖, 让这清晨的昏沉为之一醒。她朝后张望,营区在山雾间朦胧得像是晕开的墨影, 没有人来送她。
前头传来韩铃挥鞭的响动,马车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短暂住过的营帐渐行渐远。
山风寒凉, 吹得她鼻头发痒,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刚想放下车帘,却望见狭道一侧的山崖上, 站着一人一马。
距离已经远得她看不清那是谁了, 她努力地分辨着,却只能徒劳无功地看着山崖上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最终化成遥远天地的一笔淡影。
来的时候,她坐在惊夜背上彻夜疾行, 回去的时候,马车走了一整天才到江临。
从早到晚。
阙楼之后明月已升,城门早已落下,若不是她怀里揣着长公主赐的令牌, 坐的又是长公主的马车,今晚便只能缩在马车上度过这一宿。
“不好了,东家上吊了,快救人——”
马车行到金雀街时, 昏昏欲睡的李芍欢被一声尖叫惊醒,她忙叫韩铃停车,自己从车中半探出身子,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正是生意最繁忙的时辰,香满楼里却没空荡荡的没有食客,里头的桌椅东倒西歪,好似遭了劫般,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街上行人都被伙计的尖叫吸引过来,围在楼前指指点点着,议论的声音传到李芍欢耳中。
“还不是被肖记金楼害的。谁能想到开了十年的金楼,一夜间人去楼空,卷款潜逃。听说这周老板为了肖记利银,不仅把全副身家都投了进去,还向宗亲好友凑了大笔银子,结果……金楼消息一出现,那些听信他,把银子放在他手里凑数的人都跑来问他要债,他哪有钱还?连自家的田产酒楼都抵给抵当库,换成银子一起投在肖记。那些人逼他还银不成,便砸了酒楼泄愤,他媳妇又闹和离,又要带孩子跳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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