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只指头大小的琉璃观音瓶,应该是用来装香丸之类的,如今被当成花器,插着几朵谢灵华摘下的路边野花野草,花草都是精心挑选过,高低错落插进瓶中,瓶子虽小,与花却相得益彰,插花的人有些造诣。
陆瑶听到夸奖,不自在地又蜷缩进角落,头也不敢再抬,倒是耳根子泛了红。
“你教灵华插花好不好?”谢灵华是个自来熟,猴子般窜到陆瑶身边。
“我干娘那里种了好多花,下次姐姐来润春楼玩,灵华带你摘花去!”
“我娘还会做许多好吃的,姐姐来了我请你吃。”
见对方不说话,谢灵华凑在她面前叽哩呱啦一通说,听得李芍欢不由自主捏捏眉心,都怕陆瑶嫌她烦。
可始终垂头的陆瑶却忽然小小声地“嗯”了一声。
————
马车行了小半日,总算回到润春楼。
听到谢灵华的声音,守在润春楼大堂里魂不守舍的宋萦飞奔出门搂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灵华也红了眼,依偎在母亲怀中不肯离。
所幸今日还是闭店谢客,楼中无人,一片寂静,正适合休整,可李芍欢却坐立不安,勉强休息半日,夜里也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就醒了。
盘龙寨被尉县攻破的消息已传回江临城,大街小巷并各个酒肆谈论的,全都是此事。
李芍欢再坐不住,打算再往尉县去,孙铮派来的下属却早一步赶到了润春楼。
“那位都头受了伤,现正在咱们营中休养,孙指挥使派属下来接李娘子前往照顾。”
对方的话音没有落地,李芍欢就已冲出润春楼。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过午时分,李芍欢赶到了尉县厢军的军营中。路上她问了许多,可奉命前来送信的人却一问三不知,以至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裴展熙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军营离盘龙山有段距离,营区到处都是巡逻的厢军,戒备森严,裴展熙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厢房中,外头种了些草木,也算难得的清静之地。
带她前来的厢兵轻轻推开房门,小声道了句:“都头就在里面休息,娘子请进。”
厢房不大,一眼望尽,李芍欢的目光在门开的瞬间就已经落在床榻上躺着的男人身上。
裴展熙身上盖着条薄被,双眸紧闭地躺在榻上,眉宇紧锁,额际青筋凸现,压在被子上的手死攥成拳,也不知是深陷梦魇,还是因为伤势太重而痛苦。
李芍欢心中顿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畔,轻坐床沿,伸手探他额头,怎料还没确碰到他的头,她的手腕就被猝不及防的狠狠攥住。
巨大的力道险些让她痛呼出声,可她清楚他的习惯。长久的战场生涯,让他即使睡着也依旧保持着某种警惕,不容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卧榻。
“是我。”她忍着痛低声道,像唤醒他,却又怕惊醒他。
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入目先是陌生却明亮的房间,他狭长的眼眸随之眯起,似乎无法习惯屋中明亮的光线。
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闪动,飞溅的血液落到脸上颈间,金铁交鸣的铮然声与生死搏杀的呼喝声混在一起,谁被长枪从战马上挑落,谁的头颅又被刀剑斩断?
是深夜漆黑的山林,还是寒风凛冽的旷野?
他拼了命地追赶,却仍未阻止破空而来的箭矢刺进他父亲的胸口。
他站在阙楼之上,一箭射杀狼羌将军,高举父亲的洗雪长枪,号令三军齐发。
他以定远侯之名,率十万龙骧军,于陵阳关外退敌千里,亲手斩下狼羌主将的头颅。
他代替他的父亲,守住了陵阳关,也守住了大安。
可最后呢?
他换来的是裴家因他获罪,满门被抄的旨意。
他如丧家犬般被人一路追杀,从陵阳关到江临,九死一生。
“翠茹?”
是谁在唤他?
温柔的声音听来那般熟悉。
他强忍胸口滔天巨浪与悲苦,慢慢抬起头,望见自己紧紧攥着谁人纤细雪白的手腕。
一抹红色猝色入眼。
他看到了那根缠绑在自己手腕上的红色发带。
女人的发带,却又不属于任何女人。
这是他的发带。
是李芍欢送给他的,在他换上战甲前,被他亲自绑在手腕上的那根发带。
他倏尔撒手,望见坐在床侧的女人。
一别三载,他竟在江临重逢李芍欢。
润春楼朝夕相处的点滴,也尽数归来,时日不算长久,却足够刻骨铭心。
“你慢点。”李芍欢见他支肘起身,忙伸手扶他,又问道,“伤到哪里了?可瞧过军医?他们接我过来却又没说清楚,快急死我了。”
她的话有点多,至少比三年前多。
脑中混乱的画面渐渐平复,错乱的记忆也跟着思绪被一点点厘清,裴展熙缓慢坐起,靠着床头打量她。
李芍欢一边问话一边已经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要喝点水吗?”她端着茶盏送到他身前,见他一动不动坐着,便将手中茶盏送到他唇边。
他慢慢低头,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水,可眼眸却仍旧直勾勾盯着她。
李芍欢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此时目光。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似乎没了先前的迷惘困顿,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丝因为失忆而生的自卑与小心,取而代之的,是淬过冰与火后,如刀锋般寒光凛冽的眸。
那是双藏着关外风雪与残阳血色的瞳眸,带着一丝阴鸷,沉潜着她看不透辨不明的危险气息。
很陌生。
李芍欢心底浮起一个猜测,她慢慢将茶盏放回床畔几案,复又对上他的眼。
“你……”她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却猝不及防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李芍欢的手掌贴上他裸裎的胸膛时,才意识到他并没穿上衣。
肌肤相触之间,是如火灼般的烫意,她愕然贴上他的胸口,被他紧拥于怀,那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躯壳,融入骨血。
如此,便再不可分。
这个瞬间,李芍欢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字。
逃。
她惧怕这样滚烫的触碰,惧怕失控,惧怕一刹那间自己心中生出的,那一丝想要回应他的冲动。
“你是不是……”她推不开他,呼吸渐促。
“当家娘子,奴……做了个噩梦。”抱着她的男人开了口,语气落在她耳畔,轻得像雪片。
李芍欢又是一怔。
如果裴展熙恢复记忆,以他的傲气,是不可能再称她作“当家娘子”,更不可能再自称为奴……
如此来看,他应该没有恢复记忆?
他的手臂松了些,虽然没有彻底放开,李芍欢却能抵住他的胸膛抬头望去。
刚才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眼神,已然平静无波,如同她的错觉。
“什么噩梦?”她定定心神问道。
“我梦到……娘子不要奴了。”他垂眸,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将她收入心底。
她之于他,不再只是少年时期的求而不得,而是人生至暗时刻的失而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李芍欢偷偷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从他嘴里听到那句——李芍欢, 你好大的胆子!
其实她应该盼着他恢复记忆的,可不知为何,她又有些抗拒着那一刻的到来。
裴家的小侯爷和她之间, 隔着天堑, 可那个低眉顺眼的“翠茹”, 却是她触之可及的温暖,纵然如水月镜花, 却也让她在这个瞬间浮起一丝阴暗的想法。
若他永远无法恢复记忆,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而后,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坏。
“我不会不要你……”李芍欢下意识回答他的问题, 可话刚脱口她又觉得不对。
什么要不要的, 他又不属于她。
于是她又改口:“只是个梦而已, 别想太多。你……你先松手。”
圈着她的手臂总算松开,李芍欢从他滚烫的怀抱脱身而出, 脸颊已然绯红, 待要回避时又见他肩头手臂与胸前都有伤,不是擦伤就是淤青, 就连左颊都有道细长血痕,心中又是一紧, 也顾不上别的,只问道:“你到底伤得如何?可上过药了?”
“一些皮外伤而已,并无大碍,只是战场杀敌耗神过多, 睡了一觉好多了。”裴展熙不疾不徐道,脑中千头万绪正渐渐厘清。
按照送他回来的厢军描述,他当时在盘龙寨中已经杀得天昏地暗,哪怕脱力, 手中的刀都不曾停下,最后是被三个厢军抱住手腰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回来后他就昏睡至今,也不知道军医来没来过。
“嘶。”他刚说完话,脸上就传来一阵刺疼。
李芍欢已经将随身带的药膏取出,挑了些抹到他脸颊的伤口上,听到他的声音,手上动作一停,问道:“很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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