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时候她同他说过,会哭的娃娃有糖吃,受了伤要喊疼,大人才会心疼。
“是有些疼。”裴展熙受她指点,改了主意,反手捂着颈背,蹙眉扮可怜道。
然而李芍欢还没回应,那边冷眼旁观的孙铮已经走来,闻言只道:“可需传唤军医?”
沉凝的声音一下子将裴展熙那点小心思打散,他与对方对视一眼,淡道:“无妨。”
孙铮挑了挑眉,道:“那就请三位进营帐再细谈吧。”
狐疑的目光已在裴展熙身上上下逡巡了数遍,他男扮女装瞒不过对方的眼,已被识破却未道破而已。
李芍欢牵着谢灵华,与裴展熙一起跟着孙铮入营帐,路上她还是忍不住拽拽裴展熙的衣袖:“伤哪了?真不用叫军医瞅瞅吗?”
“不用,只要娘子垂怜。”裴展熙低头细语,又是满眼调侃。
李芍欢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灵华进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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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缓缓西沉,时辰渐晚,密林中黑得还要快一些。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部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长案几张圈椅并一张行军用的小竹床,用作临时指挥之所,烛火已被点亮,照着桌面上摊放的一张舆图。
三人随孙铮进营后,厚重门帘落下,门口站了两个孙铮的亲兵把守着,谁都无法靠近。
“我见阁下身手不凡,不知阁下是……”孙铮一双虎目盯着裴展熙不放。
裴展熙和李芍欢心对视一眼,李芍欢大脑飞快运转,神色却是滴水不漏,只道:“这位乃是殿下派来保护我的暗卫,原在京中玄甲卫内任都头一职,孙指挥使只唤他‘翠茹’便可。”
横竖她现在也算投靠了长公主,就先借她的名头来用用,能瞒一时是一时。
孙铮听闻乃是玄甲卫的都头,心中疑窦打消了一半。
这玄甲卫虽然隶属禁军,但实际上却是秦国长公主的私兵,没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是不能知道这些的,李芍欢打着长公主的旗号,看来确实不假。禁军已经是各方精挑细选而上的精锐,而这玄甲卫,又是精锐中的精锐,这易装更名的男人虽然只是玄甲卫都头,但身手实力非凡,不愧是玄甲卫。
“原来是玄甲卫都头,失敬。”思及此,孙铮目光陡然起敬。
“这位是尉县厢军的孙铮孙指挥使。”李芍欢又介绍道。
“见过孙指挥使。孙指挥使客气了,某如今只是李娘子护卫。”裴展熙抱拳行礼道,不再以女子模样示人。
话虽如此,但他一举一动再无先前敛眉垂目的顺从,沙场千锤百炼的气势如沉雷威霆骤涌,眉眼神情都随之改变,一派泰然自若,孙铮在他面前,好似都矮了一截。
这模样,连李芍欢看着都觉得陌生。
彼此寒暄两句,各自落座,裴展熙便将救下陆瑶和谢灵华的过程一五一十向李芍欢和孙铮二人道来,只是隐去尚衡此节。
“原来如此,真是凶险万分,好在都头智计无双身手了得,叫人好生佩服。”孙铮听完不由恭维道。
“孙指挥使过奖了,不过运气而已。”裴展熙淡道,又问李芍欢,“对了,你们怎会出现在此?”
李芍欢心虚地撇开头去,只含糊道:“我奉长公主殿下之命,请孙指挥使出兵,一为救人,二为打探盘龙寨私囤军器之事。”
裴展熙微眯双眸,目光似箭——虽然不清楚她是怎么扯上长公主这面大旗的,但她肯定是没听他话,还是轻举妄动了。
李芍欢咬咬唇,像做错的孩子,不敢与他对视。
“如今人已救回,不知二位有何打算?”孙铮又问道,“或者我遣人先护送你们回城,至于调查盘龙寨的事交给我就是。”
李芍欢也有此打算,刚要点头,却听裴展熙开口问道:“孙指挥使,请问此番前来,带了多少兵马?”
“尉县厢军大营兵力不多,事起仓促,我只能集结三百精锐到此。”孙铮回道。
裴展熙的目光从桌案的舆图上扫过,望向面露不解的李芍欢,倾身附耳低语道,“你来都来了,这救兵也搬了,人情也用了,想不想让他们付出些代价作为利息?李老板。”
温热气息拂耳而过,李芍欢从他低哑的声音里,听出些刀光剑影的味道来,不由问道:“什么代价?”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裴展熙漫不经心道,三年前的骄傲与三年后的沉稳,杂揉成此刻信手拈来般的从容自信。
“你是想……端了盘龙寨这匪窝?”李芍欢从他话中读出答案。
以她的脾气,本是最怕搅进这些浑水里,可这次不同,已危及她身边至亲,好在上苍庇佑,裴展熙安然无恙地把谢灵华带了回来,横竖她为了讨得厢兵相助,已经豁出所有求到长公主座下,日后只怕再也不能独善其身,而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出下作手段逼他们就范,这次她平安度过了,那下次呢?
没有对等的利益交换,她不可能次次都求得长公主出手。
就像文娘说的,三年前她可以一走了之,三年后呢?
心脏突突跳动着,她身后已无退路,便不能再退。
这次……她得迎头而上,把所有危险全部按死在源头。
“咳。”孙铮见两人谈得有些离谱,不得不开口,“容我提醒一下二位,我们只有三百兵力……”
以三百厢军想要剿灭盘龙寨,不啻白日做梦。
“三百?不,给我两百人便足矣。”裴展熙缓缓站起,唇角勾起的狂妄笑意,让他仿佛化身成另外一人。
“两百?”孙铮闻言不由苦笑。
这位玄甲卫的都头是没打过仗吗?竟作此诳语?当真是从京城来的,自大又无知。
“对付这群山匪,两百已绰绰有余。”裴展熙踱到桌案后,垂眸望向舆图,“孙指挥使不必急着拒绝,不妨听我把话说完再作定论。我在山上时听到他们探子回报,说江临府通判陆骁集结了两百余众,包围了盘龙山北面,也就是通往江临的那一侧山脚,如今盘龙寨上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一头。为了区区两个人质江临城就如此兴师动众,已经大出盘龙寨意外,对方并不认为江临城真敢出动厢军攻打盘龙寨,而陆骁之意,应该也是借此向盘龙寨施压,逼对方放人以及争取更多的应对时间。没人能想到芍欢会请尉县出兵,且盘龙寨在江临尉县两界作威作福太久了,更不会觉得有人敢攻上盘龙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就是最佳战机,可攻其不备,是为奇袭,此其一。”
孙铮眉头微蹙,面露思忖之色,显然已将他的话听进心去:“你继续说。”
“战机不常有,下次再想可就遇不着了。同样的,这千载难逢的建功立业之机,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孙指挥使你想想看,这盘龙寨在江临和尉县之间盘踞多年,已成朝廷心头大患,可厢军几次剿匪均未成功,江临厢军甚至不敢再与其正面交锋,倘若此次你能带领尉县厢军,以寡敌众一举歼灭盘龙寨,还能顺利替长公主查明军器私度之事,可谓奇功一件,我与李老板自不敢居功,所以这军功……”裴展熙看了眼李芍欢,“都是孙指挥使的。凭此军功,调入京中升任禁军指挥使指日可待,你也不必再屈居尉县这小地方,日后前程定不可限量!”
他这番话说完,孙铮眼眸骤亮。
李芍欢让谢灵华坐到竹榻上,一边掏出挎包里的糕点喂她,一边竖起耳根子听裴展熙滔滔不绝。
重逢这么久,她还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徐徐道来,由不得人不动心。
可孙铮仍有顾虑:“话虽如此,可也得这仗能打赢才行。”
说到底以寡敌众胜算太低,他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与指挥使商议之事了。”裴展熙边看舆图边问道,“想来指挥使在此驻守多年,对盘龙寨并不陌生?可否将盘龙寨的情况告知?”
“这盘龙寨如今约有一千一百余众……”
那边灵华累了整天,吃了糕点便歪在李芍欢怀里,李芍欢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耳朵却听着裴展熙与孙铮讨论战术。
“我在山中除了救人之外,倒也刺探到了一些军情。指挥使请看这三处路线,这三处虽是险峻,但凭攀云索可上,山中哨点与陷阱我已探得。我们兵分三路,由我带一路先锋潜入寨内坏其哨所,焚其粮草,擒其主帅,破其寨门,其余两路等我鸣镝为号,里应外合围攻入寨……”
他话中许多战术用语,李芍欢都只能听个一知半解,烛火下站在桌案前的男人,举手投足间已经没有在润春楼做奴婢时的迷惘困顿,像被碾落尘埃的鹏鸟找回了腾飞的羽翼。
就连站在他身侧的孙铮,似都沦为他的下属。
年轻的将军,终是要露出久藏的锋芒。
孙铮却越听眼睛越亮,待到裴展熙说完对策,他已顾虑全消。
两人在灯下谈了许久,才商定对策,孙铮掀帘出去命令下属点兵,分派兵力,营帐内只剩下裴展熙和李芍欢,以及睡着的谢灵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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