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力带着十余个花农代表,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赶到,拜倒在陆骁身前,声泪泣下。
“各位快请起,大伙的苦,本官具已知晓。今日召见各位,为的也是解大伙燃眉之急。万花会举办在即,我与李娘子已商妥本届万花会的革新举措,各位稍安毋燥,且坐下细听。”陆骁站在院子正前方,手里拿着那份手折,眉间一片凝肃正气,亲自向众人逐条说明手折中的举措。
每说明一条,底下便响起一片叫好的掌声。
这一会面,陆骁与他们商谈了整晚,万花会的事总算议定,连带着,还从花农那里牵出几桩白松诚和史明远仗势欺人,设计霸占良田逼死花农的旧案来。
史明远的寻芳花舍用来培植花木的千亩良田,其中有一半,是他与白松诚合谋,从花农手里夺来的。
李芍欢只陪在旁边,对着豆火将他们所议之事逐一落笔记录,以免遗漏,最后又将陆骁新写的陈情书取出,让众人签字画押。
田庄的灯火,从三更天开始,直到彻底化作一缕青烟,天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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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丁力和花农们,陆骁便坐在石桌旁边看她刚才写的那份议事录。
她的用词直/白/精/炼,一条一条,记得清楚明白,毫无赘述与遗漏,看得陆骁忍不住赞叹:“可惜衙门不收女子,否则我定要请娘子入衙为史。不知芍欢可愿为我幕友?”
李芍欢正在旁边整理花农们带过来的各种文钞契据等凭证,提笔一一记录在册,闻言先是失笑不语,待听到最后那句,心中微诧,不免抬眸望向陆骁。
陆骁此时方觉失言,竟唤出她的闺名:“对不起,我能叫你芍欢吗?”
“一个名字而已,你随意。”李芍欢不以为意地又低下头,只道,“我也只是比旁人多识了几个字而已,可不敢当此夸奖。”
说起字……那还是她在裴家之时偷偷学的,那时想的是,能学一技是一技,总有用武之地,如今看来,她当初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
“我是说真的,想聘你为我幕友,不知你……”陆骁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期待。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他对商贾、对女子的认知,这让他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
“我家娘子忙得很,又要打理润春楼,又要管这一大片花田,来日必为我朝大花商,可没功夫协助陆通判。”回答陆骁的,是裴展熙掐嗓压细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一碟重重摆到桌上的蒸饼。
“佟伯让我给你们送早饭。”他又面无表情道。
这回答可谓毫不客气且未留情面,不仅让陆骁有些下不来台,就连李芍欢都错愕非常。
裴展熙已经忍了很久,倒不全因为心里那点酸意。
整晚折腾下来,陆骁把李芍欢当成书童似的使唤,一点都看不出她的疲倦吗?
这要真成了他的文书幕僚,岂不是变成替他分忧的工具?
他也好意思开口,简直痴心妄想。
“翠茹,不可造次。”李芍欢见裴展熙眉间浮现似曾相识的乖张,生恐他原形毕露,忙开口阻止,又向陆骁道歉,“陆通判恕罪,他平时被我惯坏了,就爱乱说话,您别怪他。”
裴展熙那气上头,可不管这许多,只又望着她,正色道:“娘子,我有说错吗?你有自己的事业,凭何要去成全他人?”
李芍欢心中却是一震,他的话……说到她心坎里。
纵然只是个卖花的商贾,那也是她自己的功业成就。
她选择的路,她喜欢的事。
“好大的胆子,这是你一个奴婢与通判说话的态度吗?”那边林泉见自家主子被一个下人说得下不来台,不免开口护主,“还不向通判认错。”
李芍欢把裴展熙往身后一扯,道:“翠茹以下犯上,是她僭越了,不过她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陆通判,承蒙看重,只是芍欢无心他务,还请见谅。翠茹是我的丫鬟,她犯了错,便是我这做主子的错,要怪就怪我。”
看着被李芍欢护在身后那个高出她一个头的粗壮奴婢,陆骁不由失笑:“好个勤快又忠心的婢女,你这丫鬟不错。她话糙理不糙,是我冒昧了。”
林泉这才冲裴展熙挑了挑眉,退到后面去。
李芍欢也忙推推裴展熙的手臂,想要他赶紧退下,裴展熙却仍不罢休道:“娘子,对着豆灯提笔整夜,你的眼睛都熬红了,什么天大的事情非急这一时半会的?”
陆骁这才发现,李芍欢清亮的双眸泛起血丝,眼底也浮起黑青。
“快别继续了,是我不好,竟没瞧出来。”陆骁忙站起身来自责道,又吩咐林泉,“你把这些文书收好,带回衙门再继续。”
李芍欢也没拒绝,只将手上事务与林泉一一交接,她确实累得有些撑不住。
文书工作最是伤神,她那眼睛已经酸涩难当。
陆骁见状愈加自责,也不好再留,加上公务繁多,便要告辞回城。
“那两个衙役便留下,助你明日捉拿那暗中唆使张四破坏花田,威胁你们的主谋者。”踏上马车前,陆骁又叮嘱道,“你们万万小心,若能捉到人最好,倘若捉不着,你们也切莫以身犯险!”
“放心吧,我明白。”李芍欢道,“方颂乾那边……”
“我回去之后便会请他入衙一叙,与他共商万花会的革新举措。”陆骁回道。
李芍欢这才放心,退后两步,目送他与林泉踏上马车,离开了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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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庄再度恢复寂静,李芍欢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揉着眼睛回到庄院中,坐到桌边,盯着早饭一点食欲都没有,只喝了两口绿豆粥便作罢。
身体倦沉,脑袋也有些发昏,可她又惦记着要去地里挑花剪花,事情没做完,心中总不踏实。
不期然间,冰冽的帕子蒙上她的双眼。
“别揉眼睛了,敷一敷,眼睛能舒服些。”裴展熙站到她身后,手里那方帕子是他提前用井水湃的,虽然比不上冰块,但也可以消肿解乏。
李芍欢只觉眼前一黑,眼睛被冰凉湿柔的帕子抚慰,没那么酸胀。
“谢谢。”她抬起手把帕子按在眼睛上,轻声道。
“歇会可好?”裴展熙劝道。
他的声音亦变得和缓温柔,这让李芍欢想起那年深秋的清晨,她在裴家后园中无意间撞见独坐栾树下的他。那时的他,就如同他此际体贴入微的温柔一般,仿佛晨雾朝云,触之不及。
如今想来,也许是她从不曾……亦或是……从不愿意,去真正了解过他。
他们的从前,隔着山海般的距离,哪怕仅仅只是尝试,她都不敢。
裴展熙不再多劝什么,只是替她按摩解乏。
温热的指腹按到她的两侧太阳穴上,缓慢地打圈按压了一会,又滑到她颈间,捏起她的后颈来。
李芍欢忍不住嘤咛出声。
他的手指精准地按在她的穴位与关节上,适中的力道让她酸爽痛快,仿佛全身的疲倦都随着他的动伤而被抽走。
困意却铺天盖地涌来,李芍欢想让他停下,却又欲罢不能地享受着他的服侍。
直到那方冷帕从她手中落地,她的身体也终于不再僵硬,软绵绵地往后靠在他身上,裴展熙的动作方停。
他俯身,将人拦腰轻松抱起,缓缓踱进屋中。
替她脱去鞋子,松开发髻,再盖好薄被,他才俯在她枕畔,用指尖轻轻勾下一缕粘在她唇瓣的长发。
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莹白的脸颊,她呓语一声蹭了蹭脸,他却倏尔缩回了手。
定定看了片刻,裴展熙转身踏出房间。
不敢多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李芍欢这一觉, 补到过午才醒。
伸着懒腰踏出房门时,她正碰上推门而入的裴展熙。他戴着遮阳的草笠,打着襻膊?, 裤褪挽到小腿, 脚上沾了许多污泥, 满头满脸的汗珠子,刚从田间回来, 打眼瞧见她便道:“你醒得正好,佟伯帮你挑好一批花,我都搬到靠近路边的凉棚下, 你去过一眼, 有什么要换的喊我。”
“快喝些水。”李芍欢忙走到树下倒了碗水递给他, 大家都在忙,却只有她躲在屋里呼呼大睡, 这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只又道,“怎么不叫醒我一起。”
“谢谢。”裴展熙接过水, 大口饮尽,“粗活有我就够了, 再不济不还有张四那几人,用不着当家娘子。再来一碗……”
他边说,边将空碗递到她面前,李芍欢又替他添满一碗, 他仍一饮而尽。
“灶上留了饭菜,你吃过再去田里。”他将碗一放,按按唇道,“佟伯和我说, 鲜切花枝要明日一大早起来剪,现剪现运回城里,我们明日怕是来不及。”
“不打紧,反正我们人手也不够,总要多跑两趟。”李芍欢上前,瞧他肩头落了片干涸的泥印,不由伸手替他拍灰。
“别碰。”裴展熙瞧出她的意图,退开半步,自顾自拍起肩膀,“我身上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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