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你想起过去了?”李芍欢感叹着,忽又惊道。
“没有。只是我脑中似乎中留有从前生活的影子,时不时也会想起零星画面。”裴展熙淡道。
他虽失忆,却还是保留了某些认知与习惯,可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李芍欢仍旧感慨,这大少爷记不得那十几年的富贵,倒把三载的军中生活记得这般清晰,像刻到骨子里一样。
“好了,你别老跟着我,回去歇着吧。”裴展熙已经走出院门,再往前又是田埂泥泞的路,便不想让她继续走。
她老在他身边打转,闹得他都没心思干活,老想往她那边望,可是看多了,两个人又都尴尬。
“那你……”李芍欢还想客套两句,可他却大步一迈,径直走远,压根没理她。
她站在原地,定定看了会,才转身回院,坐回树下盯着门口发呆。
“小小姐。”佟伯却从灶间踏出,扫了眼院子方问道,“小侯爷呢?”
“佟伯,唤他翠茹,不然容易露馅。”李芍欢先纠正了他的称呼,又道,“他去潭边浆洗衣裳了。”
“嗐,老了,总记着他是恩人的后人。”佟伯缓缓迈进院中,左右看了看,又问她,“他没用食?”
“他说他吃过了呀。”李芍欢便想起刚刚他的回答。
“哪吃了?不都在那放着。”佟伯指着劈柴砧板旁木垛上头放的一份餐食。
和李芍欢那份一模一样的绿豆水、枣仁糕与甜瓜,全都原封不动。
他撒了谎。
“这孩子,忙到现在连水也没喝上一口。”佟伯叹口气上前,端起那份餐食,“我送出去给他,别叫他饿着。”
李芍欢从椅子上站起,道:“我去吧,你坐着歇会。”
语毕,也不等佟伯回答,她接过他手中之物转身就往外走。
心里莫名有些恼意。
不是因为他撒谎。
————
头日微斜,太阳有了下山的迹象,天没那么热了,潭边的风带着凉意,吹散裴展熙心中躁意。
他打了襻膊?,挽起裤腿,站入水潭中,被冰凉的溪水一冲,顿感惬意。
掬水泼了泼脸,总算叫脑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安分下去,他铺开衣裳,取出棒槌,半蹲在水中开始浣衣。
李芍欢从田埂上走来时,远远就瞥见他的身影。
瞧着他娴熟的动作,她的脚步慢了几分。
记忆中年少轻狂的小侯爷好像变得模糊起来,曾经鲜活的眉眼,似乎随着时光的变迁,渐渐添上从前不曾有过的气韵。
沉稳、内敛……这些从前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词语,而今全成了为他量身打造的形容。
可莫名的,她有些鼻子发酸,又觉着,其实从前那样也挺好。
裴展熙洗完衣裳,转身将木盆送上田埂,才刚要拿鞋,就见停在自己身后不远的李芍欢。
“你怎么来了?”他问道。
李芍欢回神后加快步伐上前,蹲到岸边道:“上来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他刚想拒绝,见她眼中似嗔非嗔的愠色,只又道,“洗完鞋就来,很快。”
李芍欢便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静静地等他。
两厢无话。
田埂外的林间小道上却忽然传来车轱辘的声响,惹得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去,只见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了田埂边上。
“陆通判?”李芍欢霍地从石头上站起,盯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诧异道。
陆骁行色下车后抬眼四顾,似乎正辨认方向,不期然间望见田埂上的李芍欢,眉间就是一喜,忙提摆踏上田埂。
李芍欢少不得迎身而上,刚要行礼,就被他扶住手肘阻止了动作。
“芍欢,你没事吧?”他行色匆匆,显是仓促而来,额间沁着汗,面上亦挂着急色,连平时规矩守礼的称呼,都情不自禁换了。
“我能有什么事?”李芍欢摇摇头。
“那就好。我收到消息,花行那伙人发现你在帮我,打算对你下手,所以我带了人赶来……”陆骁这才松口气,解释道。
他的身后,除了随从林泉外,另外还带了两名衙役。
“多谢通判挂心,他们确实派人来捣乱了。”李芍欢闻言回答,见对方神色又起急意,忙又道,“不过你放心,已经解决了,我也没事。”
语毕,她看了眼四周,又道:“我们进庄子再细说吧,陆通判请,小心脚下。”
她边说边不着痕迹从他手中抽回手臂,做了个“请”手势,邀他回庄院。陆骁见她安然无恙,心中已安,方觉自己冒失,可既然已经失礼了,他忽又觉得有些虚礼……
不守也罢。
两人一前一后,往庄院走去,倒将裴展熙落在后。
裴展熙站在潭里,定定看着两人的背影许久,才垂眸从潭水里出来。
那水不知为何,忽然凉得彻骨。
“小娘子,要搭把手吗?”岸上忽然传来声音。
林泉朝他伸出手去。
裴展熙冷冷看他一眼,自顾自利落上了岸,一手夹着盆拎着鞋,另一手端起被李芍欢落下的吃食,往回走去。
林泉讪讪收手。
好凶的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 待到踏进庄院,李芍欢已将今日张四几人的行径大概说了一遍,又问陆骁:“陆通判, 你今日出城的行踪可有人知晓?”
陆骁见她安然无恙, 心头已松了泰半, 与她并肩进门,只忖道:“我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 并没惊动任何人,对外只说家中急事,带的也都是我的亲信, 应该无人知晓。”语毕又怒骂白松诚等人, “这起人真是胆大包天, 欺行霸市,寻衅滋事, 罔顾国之律法, 本官绝不放任他们在我眼皮之下为所欲为。”
“有陆通判这句话就够了。”李芍欢边说边请他在树荫下的石凳上落座,亲自接过佟伯端来的绿豆水, 端到他面前,“陆通判既然来了, 民女倒有个主意。”
她万没想到陆骁会亲自来人赶来农庄,惊讶之余,又觉得他来得正好,趁此机会干脆促成他与花农们的会面, 倒能打花行那伙人一个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让的余地,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他们既然给张四两日时间,定然以为我们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无法召集花农取得共识, 这两日内应该不会再有其他动作,我们便与他们比谁更快。”她缓缓坐到陆骁对面,敛神沉声道,“丁力昨夜来找过佟伯,他已经把消息传递给花农们了,约有七成花农愿意与官府重新商讨万花会的章程,代表今日应该能够全部择定。我原本想着待确定后,明日回城与你安排见面时间,但你既然亲自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夜就召集花农们见面,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陆骁二话没说点头,又道,“正好,我与参佐已将万花会的具体章程拟成,你也看看,可还有意见。”
他说话间转头示意林泉,让将拟定的手折取来给李芍欢过目。
李芍欢道谢接过手折,才刚打开便闻到一股墨香味,墨迹尚新,看着像是刚写成没多久,字迹方正光洁,大小一律,是由陆骁亲手誊抄的。
她不动声色抬了抬眸,瞧见陆骁眼底淡青,想必这几天他宵衣旰食,夙夜不懈,倒真是位令人敬佩的好官。
那厢,裴展熙手脚麻利地在院中晾起李芍欢的衣裳鞋袜,时不时要回头看一眼树荫下的两人。
陆骁和李芍欢坐在树下共看一份手折,边看边讨论,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头都快凑在一起,看得他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说不上来那滋味,明知那情景扎眼,他还是频频望去,可看一眼就扎一次心,恨不得将两人拉开才好。可他们也没做什么,坦荡荡地商议正事,尤其李芍欢,那专注的神情,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情愫,倒是陆骁,目光偶尔扫过她的侧颜,流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偏就李芍欢当局者迷,压根没感觉。
明明那样冰雪聪明,可在男女情爱之上,她总是慢上好几拍。
“怎么?你也觉得他们看上去挺般配的?”一个声音忽然幽幽响在裴展熙耳边。
裴展熙险些将手上的衣裳撕裂,他转头望去,只见林泉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道。
做为陆骁的长随,林泉最是了解主子这几年来藏在心里的相思,从江临到京城,又从京城到江临,他心里的人就没变过。虽说当下人的不该妄议主子,但他既明悉主子心思,偶尔也该替主子分忧,推波助澜一下。
不过这波澜显然助歪了地方,他以为“翠茹”和他一样的想法,可换来的却只是对方明显阴沉的神色。
裴展熙心底那股煞气本就散不去,闻言更是在胸中横冲直撞,眸色欲发暗沉。
“好,那就这么定下。”陆骁与李芍欢商议完万花会的章程,心头微松,抬眼之际方惊觉自己已离她如此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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