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便换成软枕暖被。
他的发,拂过她的脸颊。
那只趴在床尾的大将军被他抱起,屋中归于静寂。
一夜好眠。
————
醒时,屋外已天光大作。
李芍欢抱着脑袋坐在床上,懵懵地看着自己屋子,回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裴展熙把她抱回来的。
雷雨夜过后,是个大晴天,窗口斑驳的光影提醒她时辰已然不早,可她仍旧没有想到,自己睡到了下午,竟都无人来唤她。
匆匆下床,她打开门,门口地上已经放着桶新打的水,装着她早饭的食盒,还有一束刚从园子里剪下的各色鲜花。
她有在屋中供花的习惯,每天清晨都会在园中剪些花插在屋里,今天这活有人替她代劳了。
李芍欢将东西拿进屋中,插好鲜花,简单梳洗妥当,她才又踏出房门,站在二楼扶廊前往园子中望。
不出所料,裴展熙已经在园子里了。无需她的交代,他已经拿着扫帚打扫昨夜大雨过后的满地残枝败叶,大将军正趴在他身边的石凳上打着盹,园子里的草木被雨水冲刷浇灌过,显得格外有生机,有种万象更新的清新惬意。
“醒了?”一个转身,裴展熙看到站在高处的她,仰头问道。
李芍欢笑起:“是你给我剪的花?”
他点点头:“想是昨日累到,娘子睡得沉,是我做主不让人来吵你的。那花……我没剪错吧?”
“没有。”李芍欢回道。
她园子里的花,有些能剪,有些不能剪,向来只有她自己清楚,没想到他旁观了几天,倒是记在心上了。
“园子我已经清理干净,娘子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回道。
他已能给自己梳简单却整齐的发髻,发髻间缠着那根红发带,脸上挂着的笑明朗舒展,与这满目生机的园子格外相配,看得李芍欢莫名心情大好。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提昨夜的事,李芍欢冲他摇头:“今日无事。”
她今天不想出门。花农那头不会这么快挑出代表,陆骁也需要找他的幕僚商议万花会的新章程,黑衣人更没下文……都是急不来的事,她今天不愿动脑,横竖已经起晚了,不如休息半日。
“我教你种花吧。”李芍欢噔噔噔跑下楼,心血来潮道。
裴展熙把扫帚收起,只道:“成,日后你若外出,我还能替你看着花。”
“正有此意。”李芍欢笑容满面地带着他沿着树荫往前走,边走边道,“要学种花,你得先从学浇水开始。可别小瞧浇水,养花浇水十年功,里头的门道大了,浇好了花,你的花就养成功了一半。种花不能懒,也不能太勤快,别以为勤快了就能养好花,天天浇水是会把花浇死的。”
她负着手,像个小老师一样,踱在裴展熙面前,仔仔细细地讲。
“不同的花,不同的栽法,都有不同的浇水方式。盆养与地栽,大盆和小盆,沙壤和红泥……浇水频次大不相同。就拿我这园里的月季打比方,春秋两季五日一浇水,夏季三日一浇水,冬天若遇霜寒天气可以停水。但这只是养护的基本常识,落到实处你还得根据具体情况来看。”她蹲在花前,扒拉起湿泥,“昨夜大雨,这里的泥土吸饱了雨水,起码五天不必再浇,倘若雨水大了,还需要排涝,因为根系长时间泡在水里会烂。若遇旱时,把握不好浇水的频次,也可以看泥土与花枝状态。反之,花若缺水,嫩枝会发软垂头,就需要及时补水。土表发白变干,也是缺水征兆。再一则,盛夏浇水,需避正午,早晚可浇。”
裴展熙跟着蹲在她身边,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落叶,问道:“那盆栽月季呢?”
“盆栽的话,讲究就更大了。”李芍欢思忖道,“但有一点务必记牢,盆栽花木,浇水需当浇足……”
她说话间站起,左顾右盼一番,找了个盆种在屋檐下,尚未浇水的月季,令他打了桶水过来。
“所谓浇足水,就是浇透全根。不可大水猛冲,需要以小水缓倒……”她手持木勺示范了一次沿着盆边一圈慢慢注水,来回浇了三圈直至花土表层干透,她笑着问他,“是不是觉得已经浇透?”
裴展熙点点头,换来她促狭的笑。
“把盆倒下。”她指挥着他将盆轻轻倾倒,她只将手探到花杆根部,用力摇了,竟慢慢把花脱盆而出。
盆土内的根系已经长满,刚才她浇的那圈水,只打湿了面上的土层,底下竟仍旧干燥。
“这叫半截水,最是伤根。”她边说,边将土团装回花盆,又把木勺塞到他手里,“你来浇,浇到盆底透水为止。”
裴展熙便按她刚才演示的浇起水来,直至盆底透出大量水来,才算完成。
“真是没想到,连一个浇水,都诸多门道,比兵法还复杂。”裴展熙捏着眉心道。
“那你还学不学?”她反问道。
“听凭娘子吩咐,我必定用心!”裴展熙站起,顺手还拉了她一把。
李芍欢满意地眯起眼:“那你好好学,回头可别糟蹋了我的花,教你的东西,我是要考的!”
“遵命。”他点头。
阳光晴好,故园春色无限,让人恍惚觉得,倘若日子能一直如此,当是人生最大之幸事。
他愿意,陪她浇一辈子水。
作者有话说:
剧情写多嫌枯燥,言情写多怕腻歪……
第52章
单就一个浇水, 李芍欢就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教给裴展熙。
可才教完她却转念一想,自己说得这般详尽, 好像他会在这里帮她浇一辈子水似的。
兴许明天他就走了呢。
她顿时失去教他的兴致, 抱着大将军懒洋洋坐在故园的秋千上, 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下干活。
她指东,他不往西, 听话得不像是裴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侯爷。
李芍欢便又觉得,他这忆失得还挺好,最起码不会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地拿小侯爷的架子。
她可不想自己救个祖宗回来。
“东家娘子, 沟渠通好了, 水缸打满了, 旧花盆搬到库房了,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从远处走来, 问道。
李芍欢望去, 他衣袖挽到手肘,裙摆沾着泥污, 额头的汗珠滚入衣襟,有活他是真的干, 手脚麻利且毫无怨言,全无半分从前的模样。
就是不知道倘若哪天他记忆恢复,知道自己被昔年府中花娘这般驱使,会不会找她算账。
“娘子?”见她没反应, 裴展熙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面前一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挥散,李芍欢瞪了他一眼:“你是活没做够吗?整天要我吩咐。”
“……”裴展熙被她没头没脑呛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李芍欢起身, 把大将军塞到他怀里:“明天放你一天假,看好这只猫就成。”
“那你呢?”裴展熙抱着猫反问她。
“你还管上我了?”李芍欢越过他,“明天我有事外出,不在楼内。你就好好留在这里,别乱跑,记着了!”
“你带上我,我不会给你惹麻烦。”裴展熙一个箭步走到她身边,“昨晚那黑衣人还没头绪,你一个人外出,我怕……”
“他不是第一天躲在那里,我也不是第一天单独外出,要出事早出事了。”李芍欢知道他担心什么,不由放柔语气,“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事。我明日要跑的地方多,见的人杂,你跟着不合适,还是留在润春楼。我答应你,天黑前一定回来。”
除了怕人多眼杂,让他身份败露之外,李芍欢还有一层顾虑,倘若那黑衣人真的心存歹念,有他在润春楼,宋萦和谢灵华的安全也有保障。
“天黑前一定回来!”裴展熙垂眸望她,眉眼之间竟浮现几分逼人气势,“否则……”
“否则什么?”李芍欢打断他,“没见过当奴婢的人还管上主子的!行了,我都说了天黑前会回来!”
三年前她都没怕过他,何况现在!
裴展熙在她这儿,就是只只会冲她咆哮却不敢伸爪的大猫。
————
休息了一天,李芍欢的精力彻底恢复,起了个大早。
前段时间有两户人家想在润春楼办宴席,她答应了对方要亲自送宋萦拟的食单上门给他们过目,还有几家定了她的盆景,她也得给人送货上门,除此之外她还要跑一趟花市,和房行的人去瞧两间铺面。
润春楼已经上了正轨,日常运作已经不需要她操心,她的花木买卖也已经有了不少客源,是时候替自己物色一间合适的铺面,专门陈列售卖自己亲自种的精品花卉,否则有花客想看花,还得来她的故园,太不方便。
事情太多,她又答应裴展熙天黑前回来,所以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只揣了两张饼子在怀里,跳上牛车就出发了。
一通忙活就到下午,食单和货都已经送到,就只有那铺面,看来看去都没看到合心的,只能让房行的人继续替她寻着,李芍欢回到润春楼时,已近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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