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窃春欢_落日蔷薇 > 第51页
    凌乱的发髻半散于侧,掩去他半张脸,余下那半张苍白憔悴,汗珠还挂在额际,在床帐之下显得格外孱弱。


    门口的男人闻言一顿,他的剑尖也刚好挑开粗布,目光在瞧见里头包着那团血肉模糊的软肉后立刻嫌恶地挪开,人也退到帘后。


    看着……确实像是婴胎。


    “呵。”宋萦眼下也不劝阻了,只双手环胸倚在外间的墙上,阴阳怪气道,“都叫你别进去了,也不怕晦气?”


    男人的脸上浮现愠怒,恶狠狠盯着宋萦,幸而保长赶来,站在外间听了几句,忙道:“宋娘子不可无礼,这位是皇城司指挥使莫官人,奉命来此捉拿朝廷要犯。”


    他解释完又向男人抱拳:“莫官人,这两位是江临润春楼的当家娘子,在庄子附近租了几处田庄种花,所以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巡田。”


    语毕,他又沉声喝问道:“宋娘子,还不同莫官人交代,你们这里到底在做什么?”


    “我来说吧。”李芍欢掀帘出来,叉手一礼,道,“不知是皇城司指挥使莫官人驾临,民女适才言语冲撞多有得罪,还请海函。里头那位是我上月刚买的使唤丫头,名叫马翠茹,家住鹿儿村。”


    她顿了顿,紧接着叹口气,续道:“她在家里时被同村地痞欺辱,以至有了身孕,又不敢同家人说,瞒着父母与牙行到我这里,被我看了出来,我便想着悄悄帮她把胎落了,也免得日后多生事端,故而今日带了药来,在这里帮她……莫官人,保长大人,这女子未婚先孕若传了出去,恐她名节不保要寻短见,还请几位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莫将此事外传,只当是行善积德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向几人长揖到底。


    保长连连摆手:“你的婢女你家的事,我只当没见过。”


    又不是他们村的人,他才不愿沾这麻烦事。


    莫指挥使却是一声不吭,阴冷的眼在李芍欢流连片刻,再度上前掀起帘子,打量起床上的人,一边问道:“既是你的奴婢,那她的契书呢?”


    “有的有的。”李芍欢连忙从身上摸出折好的契书打开,恭恭敬敬呈上前去。


    床上的人不是马翠茹,可马翠茹的文书身契却全是真的。


    莫指挥使接过买卖契书扫了几眼,只道:“你平时没事都把奴婢的身契带在身上?”


    这还是在怀疑。


    “当然不是,都在家里收着呢。这次带出来,不是因为要替她落胎嘛,那虎狼之药灌下肚,保不准有什么三长两短,倘若出了意外总得报官,这也是个证明,我可不想被当成掳卖女人的拐子。”李芍欢忙道。


    这理由……说得过去。


    莫指挥使将身契丢还给她,又转身走到泥炉前,只将药罐中的药渣全都倒在地上,辨认片刻,确定不是伤药才作罢。


    门外此时恰好有人来报:“回禀指挥使,已经搜过了,这院中没有藏人!”


    莫指挥使又冷冷打量李芍欢一眼,这才大踏步往外走去。


    “佟伯,替我们送送指挥使和保长。”李芍欢忙道。


    佟伯应了声是,跟着他们出去了。


    院子里兵荒马乱的动静终于渐渐小了,等到佟伯送完人关好门户回来,李芍欢整个人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宋萦也扶着墙抚着怦怦跳的胸口直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看样子这关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


    天眼见要亮了,绷着心弦熬到现在,佟伯年事已高撑不住,宋萦也是哈欠连连,都被李芍欢打发回去歇息。


    李芍欢自己则走回里屋,将地上的死猫崽子用布小心裹好,放到屋外后才又回来,坐到床畔盯着裴展熙。


    裴展熙这时也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她来。


    刚才外头那番对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临危不乱洞察先机,见招拆招瞒天过海,她走的每一步,都预判了对手的路。


    她甚至利用了世俗男人对女子生产的忌讳心理,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巧妙地布下这个几乎没有破绽的局。


    在这一刻,他是佩服她的。


    别说她是女人,哪怕是个男人,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这地步。


    “看我做什么?”逼人的紧迫感过去,只留下满心疲惫,李芍欢懒懒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展熙摇摇头:“不饿,别麻烦了……”


    可他话音未落,就见她从荷包里摸出两块饴糖。


    “我饿。”李芍欢都快晕过去了,她一边含下糖,一边将另一块递给他。


    “谢谢。”裴展熙道声谢才接过糖。


    李芍欢盯着他。


    去陵阳关三年,倒是让裴家这位无法无天的小侯爷懂礼貌了?


    一块糖而已,他居然知道要和她道谢?


    “我……应该是逃命的时候从山坡滚落,摔伤了脑袋,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刻着“章晞”之名的令牌。那枚令牌乃是龙骧军之物,所以我猜自己是从陵阳逃到江临来的。”裴展熙摩挲着手中的糖,低声道,“李娘子既然认得我,想必也知道我的来历,不知可否告知?”


    一个问题,把李芍欢问住。


    她当然知道他的来历,可她又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他父亲亡故,裴家获抄,男丁流放,女眷沦为官婢?


    瞧着他清澈的眼眸,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天快亮了,我很累,我们换个时间再说。”李芍欢想了半天,才道,“此地不宜久留,你的伤势在此也不便请医,今晚先凑和歇着,明日一早,我带你回江临。”


    裴展熙瞧她眼中泛红,也知她已疲倦至极,便不疑有他,只乖乖道:“好,听你的。”


    听她的?


    李芍欢忽然苦笑。


    这搁从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到。


    “好好休息吧。”她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望着她消失在布帘下的背影,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对她如此信任。明明这一路逃亡,居无定所历经生死,他本不该如此轻信他人,可见到她却忽然间不再那般惶惑不安。


    这感觉很奇怪,就好似……他们认识已久。


    他们从前的关系,必定不一般。


    不知不觉间,他将饴糖送入口中。


    舌尖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那是一种……暌违已久的甜。


    作者有话说:


    二人转转起来。


    第39章


    一夜惊魂余悸难消, 加上心中种种推测,李芍欢到底没能睡着,天刚亮就睁开酸涩的眼。心脏跳得还有些厉害, 脑袋也胀胀的, 把脸埋在新打的井水里浸了片刻, 她才勉强清醒过来。


    宋萦也已经起来了,看神色也是一夜没睡好的模样, 正呵欠连连地在厨房里煮早饭。佟伯已经从外头雇好马车回来,正往车上装农庄里新摘下的瓜果与刚宰杀的鸡鹅以及鸡蛋。


    早饭很简单,菽浆与蒸饼, 李芍欢让他们先吃, 自己则端着一份去瞧裴展熙。


    屋里窗户紧闭, 还残存着未散的药味,裴展熙也醒了, 正坐在床上转手腕。


    “我的刀呢?”一见到她, 他就问道。


    “藏在鸡窝里。”李芍欢搁下餐食,将窗子推开。


    清风徐入, 吹散满室浊气,她闻着舒服了些, 这才转过头。裴展熙已经掀被下床,昨夜天黑也没顾上细看,现下她才发现这人长高了许多,从前他就高她大半头, 三年没见,她的身量没什么变化,他倒是窜了个,身板也壮实许多, 就连下颌的线条也愈发明显,在京城时的富贵风流作派竟通通消失,如今站在屋中,显得屋子更加逼仄。


    也不知这三年时间,他在陵阳经受了怎样的锤炼,整个人气势大改,压迫感满溢。


    裴展熙想要道谢,可刚靠近她,她便退了半步,神色间闪过的紧张让他心头微微一刺。


    她在害怕他?


    “李娘子,昨夜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想了想,他先拱手道歉。


    李芍欢却是一怔。


    裴展熙跟她道歉?多稀罕。


    “不碍事,情势所逼,我明白的。”她并未多说什么,“用饭吧,吃完我们要赶回城中。”


    裴展熙也不客气,坐到桌边抓起蒸饼就吃。


    想是逃亡路上没吃的,昨晚在厨房翻出的干粮根本不够他塞牙缝,他现下饿坏了,普普通通的蒸饼也吃出珍馐美味的错觉吧。


    这个小侯爷,以前在侯府时嘴巴刁得很,哪会碰这样没滋没味的东西?


    可见是真的落难了。


    不过他一口接一口吃得虽快,但动作可不狼狈,都待咽尽后方续,那是从前世家教养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头的优雅。


    “怎么不喝菽浆?光喝冷茶小心胃疼。”李芍欢坐在桌边,盯着他将陶杯里的半盏冷茶尽数饮尽,也不肯碰那菽浆半口,便想起什么,明知故问道。


    裴展熙动一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菽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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