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哥。”李芍欢打断他的话,“我无心婚配。”
陈容神色一变,急道:“是不是我母亲同你说了什么?你别听她的,我……我愿意……”
“林婶什么也没同我说。”李芍欢轻叹一声,道,“入府三年,林婶与你待我亲厚,诸般关照我皆感念于心,故素日敬你如兄,别无他想,倘若其中有什么叫你误会之处,还请见谅。”
她与陈容之事,本只是夫人给她的选择而已,谁曾想去了趟玉华行宫竟弄得人尽皆知,也叫陈容当了真。她先前虽已决定嫁予陈容,但在回复夫人之前,她与陈容见面次数甚少,二人间亦无逾越之举,她更没给过任何承诺与暗示。
如今心意已定,再无回转,不如趁此将话说清。
语毕,她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芍欢,李芍欢!”陈容错愕神伤之际,只唤她名字,可她并不回头,那般绝决倒显得他自作多情脸上无光,便又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小侯爷?果如他们所言,心机深沉欲攀高枝,做侯府的妾!你别痴心妄想了,他要娶和安郡主,夫人不会让你进门的!”
李芍欢脚步微顿,缓缓回头。
清亮的眼眸如同夜一般沉。
常见她的笑眼,陈容还是头回见她露出这样冷漠的目光,他的声音倏尔一收,却已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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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起,落叶慢慢多了,午后也变得凉爽。荣禧堂里点了炉沉香,白烟袅袅而升,满室盈香。
范氏从美人榻上缓缓起身,神情淡淡地向跪在地上的林妈妈道:“起来吧。你既然觉得不妥,这门亲事便罢了。”
林妈妈虽有些愧疚,但总算安心,千恩万谢地起身。
上回用借口拦了李芍欢三天,加上她回家料理父亲后事,统共六日。这六天里她思来想去,仍觉这门亲事不妥,只是当初因陈容苦求,她又颇为喜爱李芍欢,这才勉强同意,求到夫人跟前请她成全。如今夫人话已放出,她却要反悔,自是心虚。
“她父亲前些天殁了吧?”范氏倒没责怪什么,只是接过丫鬟奉来的茶,随口问道。
“她也是命苦,我已经按府中惯例赏了她五两银子。”林妈妈俯身回话,又试探问道,“如今既不结亲,那咱们府与她的契约……”
李芍欢若不嫁人,始终是个祸患,只怕侯府留不得她。
范氏似笑非笑看着她,仿佛窥破她心中所思,只淡道:“你小瞧她了,把她叫进来吧。”
林妈妈不解此话何意,只依言令小丫鬟挑帘,让早已候在廊下的李芍欢进来。
李芍欢已经在廊下等了近半个时辰,闻言道声谢踏进荣禧堂里,半垂着头走到美人榻前。
“芍欢见过夫人。”她规规矩矩地向范氏行礼,又道,“上月夫人让奴婢考虑之事,奴婢已有决定。”
“哦?”范氏微挑眉,“那你如何决定?”
李芍欢缓缓抬头,直视范氏双眸:“契约期满,奴婢离府。侯府三载,多谢夫人厚爱,玉华行宫救命之恩,奴婢亦铭记于心,此生无以为报,惟愿夫人康健,侯府长盛。”
语毕,她再度叉手,躬身长拜。
那厢,林妈妈已忍不住目露惊讶,合着这李芍欢压根就没打算应下这门婚事?倒让她在这里白费心思,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救命之恩?”范氏对她的决定毫无意外,微扬的语气露出几分兴味。
“当日若非夫人在长公主座前那句话,奴婢只怕性命不保。”李芍欢回道。
“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也不必谢我,终究是因为侯府,才让你有性命之虞。”范氏轻叹一声,“可惜留不住你,日后你有何打算?”
那一声叹,满是惋惜。
“奴婢下月回乡。”李芍欢道,“府中花木与花房之事,我会交接妥当。”
“你办事周全,我放心。”范氏点点头,“回乡……也好。”
聪明人自当远离这是非之地。
也不知是屋内沉香香气宁神之效,还是其他,李芍欢只觉心头松快。
这两个月来紧绷的心弦与种种烦恼,都随今日这番话烟消云散。
此间事了,她也该告退。
“夫人——”院中却在此时传来急切的男人声音,有人未经通传便闯到了荣禧堂的院子里,隔着帘子扑通跪在院中。
李芍欢认得这个声音。
是从安。
“夫人,公子在邻县浥阳追凶受伤,现昏迷于浥阳县衙内!”从安带着啜泣的声音再度响起。
范氏霍地起身,神色骤变,急步越过李芍欢出了屋子。
李芍欢亦是一惊,心中如同坠了重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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浥阳是个小县城,县衙不大,内宅最好的一间房给了定远侯府的小侯爷裴展熙,后院也被一行轻衣简装的玄甲兵从里到外守得严实。
小侯爷带兵追查苍羌细作,从京城追到浥阳,在这里遇伏重伤,昏迷不醒被送到浥阳县衙救治。这事连秦国长公主都惊动了,派来的女官和定远侯夫人的车马,在入夜时分同时抵县衙门。
谁都想不到,京城那位骄纵妄为的锦衣纨绔裴展熙,竟能单枪匹马连挑七名苍羌人,让人担心之余,也不免对他刮目相看。
秋意从窗缝渗入屋中,带来一阵寒凉,这里似乎比京城冷一些。
裴展熙靠坐在床头,已然醒转。他额上缠着重重布帛,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
借了秦国长公主的人马,他五日前就已将苍羌人在京城的细作据点连夜捣破,只要能拿下细作头目就能查明那日暗算李芍欢的幕后元凶,可偏偏只有那细作头目提前逃往浥阳,仿佛知晓他们的计划。
这愈发证实,苍羌人在京城的内应,也就是那个幕后元凶的身份地位,必定不低。
他不愿就这么放手,便紧追不放,一路追到浥阳。
然而到底年轻气盛经验不足,他还是中了对方的埋伏,功亏一匮不说,反让自己身陷险境,而今那细作头目也被人灭口,线索全断。
可恶!
他懊恼地重重捶了下床板,牵扯到身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惹来范氏一记怒视。
“你太冲动了!”范氏坐在床畔,看着满身是伤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若早知你如此鲁莽,我便不会同意让你追查此事!”
好在,人是醒了。
“贼人狡猾而已,何况你儿子我不是好好在这里,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阿娘不用担心。”裴展熙却不以为意道。
“裴展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范氏起身,烛火中的脸庞失去一贯的从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裹着怒意,“你想扬名立万有所作为,不愿在京城做个富贵闲人,为娘都明白,可你也要适可而止!京中水深,关系盘根错节,你羽翼未丰,更该谋定而后动,怎可轻易涉险?倘若出了差池,你让我如何同你父亲交代?”
“阿娘,你说裴家世代为将执掌兵权已是烈火烹油之势,父亲功高震主,惹来朝野忌惮官家猜忌,阖家留在京中为质,而我……是最让皇帝安心的那颗棋子。裴家不能再出一个将军,所以我要蛰伏,不能随父亲远赴边塞上阵杀敌,被迫留在京中做个游手好闲的膏粱纨绔,就连婚事,都沦为他们博弈的筹码。”裴展熙逼望母亲的眼,眸中四溢的寒光,如同锋芒渐露的长剑,“可我三岁习马,五岁拿剑,战场杀敌的功夫一练十六载,却从无用武之地。这十九年,我可有一日自由过?”
他质问的声音,一字一句全都砸落范氏心头。
今上疑心病重,迫于无奈让裴守江领兵镇守西北,却又忌惮裴家,只恐裴守江拥兵自重心生反意,便将裴家家眷全数留于京中,当年就连她上奏要远赴陵阳照顾丈夫都未得准,其中视他们为质的意思只差明说。而裴展熙作为定远侯独子,更是皇帝用来制约裴守江最重要的人质,他也断不容许裴家再出一个将才。
范氏不是没有看到儿子习武习到满身淤青,挽弓挽得满手血泡,最后却依旧只能带着这身富贵皮囊混沌为人,明明胸怀大志,却苦无出路。
可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裴展熙的声音却又慢慢小了,眼里的焰火也渐渐熄了。
“喝药吧,说了这许多话,药都凉了。”到底是范氏先软下来,端起药来照顾儿子。
裴展熙仰头一口饮尽,情绪也冷静下来。
母子二人绝口不提前言,屋里沉默良久,裴展熙才换了个话题:“阿娘,别让李芍欢嫁给陈容。”
他无法如期回府,也不知李芍欢和陈容的婚事定下没有。
范氏微诧,却只是深深看着儿子,轻声道:“放心吧,李芍欢……不会嫁给陈容。”
裴展熙“嗯”了声,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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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又下了场雨,一天凉过一天。
裴展熙受伤的消息传回那日,李芍欢彻夜难眠。
明明两人间早已断了念,她也离开在即,可听闻他重伤昏迷,她心里仍不可自控地泛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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