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另一手掐算,唇中默念一番,“她命局特殊,确有一番生死劫,只是剩余一魂一魄去了哪里?”


    “在病榻身躯之中。”


    谢临手指蜷缩,声音低哑,“我几乎试了所有我知道的法门,涣散残魂再引不进去。”


    清虚摇头,“她如今是半死之身,残魂被执念所困,自然不愿意重新回去,除非她所求之事得解,残魂清醒后自愿回去,或许这个生死劫还能有一线生机。”


    所求之事得解。


    如何解?十二时辰到如今,只剩下大半日,谢临自问粉身碎骨,倾尽谢家之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去扭转陛下与满朝文武的决定。


    谢临:“若是用忘尘咒呢?”


    顾名思义,忘却红尘烦恼,洗掉所有记忆。


    清虚算是明白了何为关心则乱。


    “忘却红尘烦恼身,残魂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强行导回去,哪怕醒来,也与痴傻懵懂的小儿没有差别。谢五郎,生死天注定,莫要强求,你将她剩余魂魄导出,劝她放下执念,她还能恢复清明神志,作为一只清醒的鬼,与你相处多几个时辰,说一说临别的话。”


    “道长方才说,她命里有生死劫,不是死劫。”


    谢临静默了好一会儿,衣袖一挥,重新把石室结界内的残魂收拢到三足小银炉里,就要离去。


    “谢五郎?你去何处?”


    清虚唤住他。


    谢临顿步,“道长与我的因果债,还先记下,日后我若有机缘带她来再拜访,还请道长受累,陪我演一场教孤魂野鬼积累功德的戏码,就当是道长把那半条命,实实在在地还给我了。”


    孤魂野鬼要积累什么功德?


    执念深重者,强行弥留人间,幸运的话,实现执念或放下执念,还赶得及转世投胎。


    不幸运的话,等到真正的大限将至,弥留不得就魂飞魄散了。


    只有命悬一线的半死生魂,想要借尸还阳、逆天改命时,才需要大功德转圜。


    清虚心念电转,猜出了他的盘算,厉声劝阻:“你想剖活人命魂去养着她?不要命了不成?”


    谢临没有回答,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把小香炉拢入怀里,走出了石室。


    几个时辰之前,姜令珠的残魂在清华殿各处飘散。


    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搜集进香炉里头,她听不见他的呼唤,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她说,去求了三殿下向陛下进言,但赵宏邈敷衍她。


    她还说,进宫前去了谢府门庭找他,但赵宏邈说,他不在府中。


    谢临不能细想,不能深思,否则愧疚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若是不端着那点不可逾矩的君子之礼,把她接到自己私邸里,好生安置,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


    若是待她再亲近一些,她回京第一个求的人,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把她身躯里的一魂一魄再导出来,他会看见清醒的姜令珠,她的身躯却也回天乏术了。


    补齐魂魄不是只有一种法子。


    他可以借出一魂一魄,只要把残魂记忆消除,魂魄便不会相斥。


    再择一地,布阵设结,就能把姜令珠留下来了。


    先留下来,争取更多时间,叫她慢慢养好神魂,慢慢恢复记忆,叫她在人世间悲欢离合里,慢慢释怀自己的遗憾,天意垂怜的话,他和她还有一线生机。


    那一年岁末,发生了很多事。


    两国签下婚书,边贸协议初定,大苍国君给朝廷退让了边境互市的税利,并承诺送来战马良驹。秘书省青年官员犯禁夜驰,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又被陛下罚俸停职,倒显得像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清华殿偏殿里一直昏迷的小待诏,被自称家人的一对夫妻,拿着文书凭据接出了宫。


    出宫后入了一架马车,就消失不见了。


    谢临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入鬼门关,终日闭门谢客地养着。


    开春之后,他恢复元气,不顾家中长辈劝阻,满京城地看宅邸,要择一处清静地置业独居。


    平安巷甚好,没有当官的高门权贵,只有忙碌辛勤的平头百姓。


    有摆到夜晚的话本子路边摊。


    有卖珠花钗环的小铺子。


    有糖人推车、元宝蜡烛香铺……有很多,她会喜欢的小小热闹。


    谢临几番出入,选定下来,布置完好。


    他没有立刻搬进去,他如常地重新上衙下衙,只是每逢办公疲倦,心口闷痛,会打马来平安巷,在暮色昏昏里,远远地看上几眼。


    地缚禁制既是束缚她与他的魂魄,也是保存她与他的神魂。


    不能长久离开平安巷的,不止她一个。


    那话本子摊的主人,总是缩在墙根打瞌睡。


    少女幽魂穿着月牙白绢裙,蹲在地上,拢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托腮在看,琥珀色眼眸在摊边一盏风灯的映衬下,分外晶亮有神,看到情节激动处,雪腮边的手就攥成了两只小拳头。


    她借着风吹书页,看得津津有味。


    谢临亦是看得忘神,眼里浮现了暌违已久的笑意。


    这天地间,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才开情关窍,就失去了意中人。


    又怎么会有人这么幸运,生就了一双,能看到香消玉殒的爱人的眼睛。


    谢临自那日起,再也不曾恨过他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王府宽大温暖的马车里。


    太妃娘娘的衣袖暗香盈盈, 将阿珠很好地包裹着。她闭上眼,感觉魂魄一轻,像是被提了起来, 不过片刻, 就被带着穿越了灼烫日光,回到了平安巷小宅邸里。


    西屋有备用的安魂香。


    她操控物件,燃起了香后, 飘到那把最喜爱的太师椅里,仍旧是呆呆的。


    谢临可以直接触碰到她。


    无论她乱飘到哪里,他都能够找到她。


    因为谢临丢失的一魂一魄,不在别处,就在她的魂魄内。


    ——“我丢失的一魂一魄,既不在你身躯之中,也不是因为你。”


    ——“假若我骗了你,那就罚……阿珠姑娘往后都不同我玩。”


    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


    我……阿珠捏紧拳头,一想要生谢临的气,就气得鼻子发酸, 心头发软,她不得以, 捶了一下扶手,雾白色的拳头凭空穿过了打磨得光润细腻的木扶手,落在了她大腿边。


    前尘旧事明晰, 恢复所有记忆的魂魄相斥。


    她又是残缺不齐的游魂了。


    阿珠等一炉安魂香燃烧完, 待残魂变得凝实一些,起身再往外飘。


    荣太妃衣袖一拂,刮起冷风屏障将她拦住, “外头太阳正盛,你要去哪里?”


    平安巷宅邸被谢临设了束魂阵。


    束缚的是他为她补齐的神魂,如今魂魄不齐,她不再受阵法束缚,却也变得更虚弱,即便有安魂香护持,仍旧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


    阿珠挣脱不出风障,还是执拗地想往外闯。


    “太妃娘娘,我要回王府马车里。”


    “我要弄清楚,我在清华殿昏倒,淑真公主最终要出嫁,究竟是不是与三殿下有关。”


    她像一头拼命撞南墙的小牛犊子,撞得灰头土脸也想试试。


    “我要知道为什么,把事情快些了结,回到我的身体里去。”


    “我不能浪费谢临的布置。”


    “太妃娘娘,你能帮帮我吗?”


    荣太妃沉默了片刻,走近了,手掌一如初见那样,轻轻探在她灵台。


    她晚年钻研道法、佛法,有幸开了慧根,死后变为游魂,有了自然而然的道行,上次看出眼前女娘与谢五郎的魂魄羁绊甚深,却未能将个中缘由条分缕析地看个清楚。


    “你且先让我看看。”


    凡尘之事,她本不想再多管。


    且先看看这个眼瞳颜色与她孙女恰好相似的小姑娘鬼,究竟有怎么样的过往。


    宅邸之外,王府马车仍旧停驻平安巷。


    从天光明湛等到日影偏西,常春唉声叹气往车里送了清淡饮食,听得王府随从寻来,报了一桩事后,打起精神,快步挨近了车窗。


    “殿下,朝堂来了消息。”


    “大苍使团声称丢失了给公主准备的宝贵聘礼,所乘的客船滞留严州港搜检,谢五公子恰好就在那艘船上,今日横竖是赶不回来了,您还是回去歇着吧,保重身子要紧。”


    车内默然了一会儿,传来赵宏邈疲倦的声音:“回吧。”


    马车辘辘,载着他回到了王府。


    王府里有他喜爱的妻儿,有精心准备的晚膳,有许多盏无论他多晚归,都为他点亮的灯。他还未到后院,就见小孩儿颠颠儿从他书房跑出来,手里捏了不知什么。


    日常打理他书房的小僮在后头追。


    “小世子,不可呀,这物什摔不得……”


    猴儿转世似的。


    赵宏邈一躬身,两手抄起小娃娃,往上抛了抛,乐得小孩儿吱哇乱叫,“爹爹,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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