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俊朗。”
他喊了这名字,示意还记得她这么一号人,“你何时回来的?”
“就是今日晌午。”
阿珠快步迎上去,光晕近了,照见赵宏邈整张脸都像拢了一层乌压压的灰败气息,说不出的疲惫与烦躁,半分没有往日的疏朗开阔。
她想到訾静宜与何霄都说,三殿下近日为朝堂烦心,便也不兜圈子了。
“殿下,我听闻大苍使团提议用棋局论输赢,让陛下把婚书早早定了,此事当真?若是真的,我想以棋手的身份重新回翰林院去,殿下能不能帮帮我?”
赵宏邈迈上台阶的脚步一顿。
“静宜不知道这事,民间更少流传,谁同你说的?”
“何霄。”
阿珠说完,在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不悦。
“自作聪明。”
赵宏邈低低念了一声,语速快得叫阿珠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难道……不好吗?赢了棋局,公主就不用出嫁了。”
阿珠不明白。
赵宏邈揉了揉眉心,那份疲惫不加掩藏地徐徐流露,像是一只破了口的米袋。他的视线低垂在远处的地上,“赌约还未定下,我在朝堂忙碌了一整日,实在是乏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他语气敷衍,长腿一迈,就要跨过那道垂花门。
明日之事,有谁说得准呢?
万一明早,陛下实在觉得烦心,金口玉言一开,她还来得及进宫吗?
阿珠捏紧了灯笼提竿,快走两步,堵在他前头。
“殿下,我此番游历数州,拜访了许多老师,棋艺远胜从前。若是再对战乌禅,我有把握不会输的。无论棋局之约成不成,我都请殿下为我进言,将我安排在翰林院的棋手里。”
夜风扫过王府庭院,吹出了空荡荡的冷意。
不知为何,阿珠觉得那股冷意好像蔓延在了赵宏邈的面上,他明明穿得比她厚实许多,却在此刻有了瑟缩的意思,几乎像是被风逼到躬下了几寸背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亦带了不同以往的冷峻:
“谢阿五当初托我开口,向父皇要人,把你带离了皇宫,我虽不知为何,但皇宫一定有你千方百计都不能待下去的理由。如今,你走了我的路子离开,这两年畅游了各州各府,看过了名山大川,想来是忘记了坐困宫墙的日子了。”
阿珠被他说得一愣。
赵宏邈继续用那种冷峻语气道:“这个节骨眼,你替朝廷力挽狂澜,我敢断言,父皇会再起惜才之心,把你重新留在宫中,而届时,无论是我,抑或是谢临,都无法帮你离开。”
“这些后果,姜俊郎,你当真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这些后果, 姜俊郎,你当真想好了吗?”
赵宏邈的质问回荡在空旷庭院里。
阿珠立在风中,率先想起的, 不是这一路看过的锦绣河山, 是她离开皇宫前夜见的谢临。
她长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赵宏邈也并没有等她回答, “本王乏了,有事明日再说。”他越过她,往垂花门下去,脚步声越走越远,只留夜风拂过葳蕤草木的沙沙声。
小屋的孤灯,亮了整整一夜。
阿珠和衣躺在榻上,游历时的种种雀跃欢欣,犹如走马灯交迭——白鹿书院的金色晨曦、江北郊野的大雪封山、巨石峰上的丹枫如焰……每一眼,好像都有个叫谢临的人在陪着她看。
次日,残星未褪,王府门庭前的石阶还凝着冷霜。
赵宏邈在天蒙蒙亮中, 换上了一身威严的朝服,手持朝笏, 正欲登车。
阿珠再一次拦住了他,“殿下。”
赵宏邈转过脸来,昨夜他在訾静宜院中安歇半宿, 此刻脸色却分毫未见好转, 眼底浮现更深重的乌青色,看着阿珠单薄的身影,好半晌才道:“何事?”
“仍是昨夜所求之事。殿下, 我都想好了。”
“当真?”
阿珠点头。
“罢了,若时机合适,我会向父皇进言。”
赵宏邈登车,落下了挡帘,王府车架辘辘而行,消失在拂晓将明的长街。
三殿下不会向陛下进言。
这只是一句搪塞她的话。
阿珠从不善于察言观色,心头却忽然冒出了这直觉的想法。
她回到屋中蒙头大睡,待醒来已过了晌午。
镖师陈万年落后一日,将装载了她所有行囊的马车行驶过来,着王府仆役往她屋里抬。阿珠掏出了钱袋子给他结账,按着押镖的规矩,走镖前收一半,镖走完了收另一半。
她已平安抵京,不好让王府再担她的账。
陈万年却摆了摆手,“姜公子,镖银在出发时就结清了,我还得赶着去跟主顾报信,先走一步。”是哪方主顾,不在王府之内,却让陈万年的脚步直直往外头拐。
阿珠看着他的背影,愣怔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白玉簪。
我已看过了天地广阔,人间喜忧,你就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阿珠吃了个潦草的饭,向大管事告了假,随便走近了一家距离王府最近的棋社,找了一个棋客探问,“请问棋友,大苍国棋手乌禅摆的三关擂台,在何处何时?”
棋客乐了,“出门左拐,走过两条街的福星楼,这你都不知道,外地来的吧?现在去,还能赶上新鲜的,就是看着来气啊。我看了两日就嫌憋屈,不再看了。”
两刻钟后,阿珠站在了人声鼎沸的福星楼前。
那根谢临戴过的白玉簪就陪着她。
赵宏邈的劝告没有错,却有一句话不妥。
她没有忘记坐困宫城,欺君之罪悬在脑顶上的日子。那些日子因为有谢临、淑真、芳葵姐姐这样愿意给予她温情的人,而少感到灰暗或逼仄。
她也没有忘记这两年游历,所见地大物博,花团锦簇。
喜乐胜意与忧愁疾苦,有时就是同一条街巷里发生,只得一墙之隔。
她看过了这些,淑真还没有。
她尝过了弥足珍贵的自由,淑真还在等待不知把她带往何处的一纸婚书。
她若是有能力阻止,而没有去,会一辈子都被后悔纠缠。
那么多名师妙手、同道中人毫不私藏的倾囊相授,也应当要有它们能够派上的用场。
阿珠一步一步踏入了福星楼。
福星楼三层。
来自外邦,拥有翠色眼眸的年轻棋手乌禅,似有所感,在她靠近一丈之内,就从激战正酣的棋局里抬了眼,那神色,已然是辨认出了多年前的对手。
福星楼里,黑白棋子落枰之声,清脆不绝。
每一局战况完毕,都有书吏速速记下,往鸿胪寺禀告,再酌情往宫里传递。
一是朝中规矩,凡有外邦使臣入京,必须明面上盛情陪伴,暗地里严密留意;
二则,更是因为大苍使团抛出的那一场狂妄棋约,在朝廷掀起了好一番唇枪舌剑。
鸿胪寺负责归纳汇总消息的官员,几近麻木地查阅这十天的记录。
乌禅对战永元棋院甄修文,二胜一败。
乌禅对战太学棋博士公冶鹤轩,二胜一平。
乌禅对战江南棋手陈宿,三胜。
接连好些日子,递进来的战报都惨不忍睹,大多是二胜局,少有败绩。
京城里好几个棋院的老先生都出马了。
怪道是那乌禅的棋路神鬼莫测,走一步看十步。
中原年轻一辈的才俊没他那般凌厉狠辣,而经验老辣的老先生们,即便上午能打一局平手或胜局,下午体力与心神双双支撑不住,抵不住他异族少年风华正茂,正是精力无穷的鼎盛之期。
官员长叹一气,把纸条丢到一边,就着炭炉烘烤的些许暖意,伏案眯了好一会儿。
等到天色昏昏,手边又堆了新纸条,近来三日的战况皆已落定,是时候汇总拟折子往御前递送了。官员翻开簿册,开始誊抄,就这么兴致缺缺地一路誊抄到最后一张,笔尖顿住了。
乌禅对战民间棋手姜俊郎,一胜、一平、一败。
官员揉了揉眼睛,又把灯芯挑得亮了一些。
棋手挑战乌禅,通常要两三日才能完成三关。
新纸条写的是同一日,同一个三关,就是两人在一日之内,竞速下了三局快棋,于双方都是巨大消耗,却是不分伯仲,旗鼓相当的结果。
他顿感振奋,解气地一拍桌案,“砰!”
旁边打下手的胥吏被吓了一跳:“大人,出了何事?”
“出了何事?好事,大好事。”
官员拾起狼毫笔,快速誊录,又特意圈点出来,把簿册递给他,“往宫里送,赶紧的,快!”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到了太极殿。
太极殿文武百官早在朝会后散了,只留几个大臣到偏殿议事,商议得最多的,仍是应对大苍国的对策。鸿胪寺来人报出结果时,偏殿中安静了一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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