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闻言,沉吟片刻:“太后早在许多年前便已仙逝,我猜,或许连陛下都快记不清她的样貌,遑论淑女公主。照你形容,应该是寿终正寝的荣太妃。淑真公主孝期未过,也正是朝廷拖延婚期的理由之一。”


    “荣太妃?”


    阿珠有些茫然,她在宫里待了好几年,将各处跑了个遍,却极少听人提起过这位太妃娘娘的名号。得势的妃嫔、娘娘们,无论如何,都是会被议论的。


    谢临换了个话头提醒她:“你可还记得唐家的那位唐知雁姑娘?我们化解的第一个执念。”


    “我记得唐姑娘。”


    阿珠点点头,手臂一挥,做了一个动作。唐知雁那时在她堂屋里挥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带出一道飒飒风声,淡然道:“若真有歹人,我也有防身。”她从这一眼就喜欢上了唐姑娘。


    “荣太妃与唐姑娘一样,亦是出身武将世家。”


    谢临缓声为她解惑,“但与唐家父兄是突然受命被调去西北戍防不同,荣太妃所在的萧氏一门,历代都手握重兵,是镇守边关的忠烈。当年萧家为了稳定帝心,以示全无自立为王的反意,主动将族中女儿送入宫中选秀,成为了先太祖的妃嫔,自此就成了西北与朝堂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


    “可我从未听阿棠……就是淑真公主,私下里提起过荣太妃。”


    “荣太妃将门出身,性格孤直,先太祖崩逝后便称病避世,晚年更是长居寿安宫,钻研佛礼道法,茹素清修。她从不出席任何宫中筵席,更立下规矩,不许皇子、公主们去晨昏定省,以免打扰她修行。”


    阿珠已经听糊涂了,“她以祖孙相称,喊公主孙女,理应日常待她很是亲厚才对啊。”


    “陛下并非荣太妃所出,这对祖孙的血脉在萧家。刚才说了,萧家女儿历代都有进宫。淑真公主的生母慧妃虽然病弱,却是与荣太妃同宗同族的萧家女,算起来是太妃的侄女。淑真公主身上流着一半萧氏的血,不论平日是否走动亲近,只论族里排下来的辈分,荣太妃以长辈自居,唤她一声孙女,并不为过。”


    阿珠恍然。


    “你说她的魂魄寄存于那失窃的宝镯之中……”


    谢临话锋一转,“以此推断,能作为两国和亲定盟信物的镯子,绝非陛下临时自库房挑选的珍宝,应是荣太妃赠予淑真公主出嫁的私物。”


    “装宝镯的匣子有一股冷梅香,荣太妃她喜欢梅花吗?”


    “据说,荣太妃的寿安宫种了许多珍奇品种的梅花,花色繁多,是宫中难窥见的一绝盛景。”


    白日不能说人,夜晚不能说鬼。


    谢临话落,船舱外掀起了一股冷风,透着门缝灌入,属于梅花的清幽冷香盈动,缠绕在阿珠与谢临的鼻端。阿珠没有用意念操控,虚扣上的门扉却被缓缓推开。


    那一袭在暗夜也流光璀璨的黑底金花裙出现在一人一鬼的视野里。


    荣太妃一双见过了大风大浪的鬼目,缓缓扫过她与谢临。


    “老人家鬼,你是荣太妃吗?”


    “既然都猜出来了,还废话什么?”


    荣太妃眼尾露出两道笑纹,径直旋身而出,“本宫说过,会带你们去宝镯所在,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荣太妃将阿珠与谢临一层一层往下引。


    此时月上中天, 船停靠在严州港,经过巡检司与严州水师的搜检一无所获,正待黎明, 将所有船员、杂役与船客分批带到巡检司单独审问, 把证词交叉比对。


    是夜,人人舱门紧闭。


    太妃的裙摆逶迤,光临了船舱最底层, 那是船员居住的地方。


    舱门较普通客舱单薄,能透出内里人交谈的声音。


    阿珠跟在谢临身后,一间间飘过去。


    这间在赌牌九。


    这间在骂大苍国人耽误船期。


    这间静悄悄的,不知是去前头打牌了还是睡觉了。


    这间……方才听过不久的女子声线,在讲述雁南归的故事。


    “大雁们拍着翅膀,排成了长长的‘一’字,越过山头,飞过江面,无论飞出多远,它们都要回到南方暖和的家里过冬。”


    “然后呢?”


    奶声奶气的小孩儿追问。


    “然后啊,不知过了多少日, 多少夜,它们终于降落在了长满柔软水草的湖畔里, 用清澈的湖水为自己清理羽毛,便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是夜里给谢临送白粥小菜的厨娘。


    “桃桃已听了三遍了, 阿娘困了, 你也该睡了,把你的小毯子拿来。小毯子呢?”


    “拿给小豆子当披风了。小豆子,小豆子。”


    屋中一声呜咽, 是小狗。


    “你也不嫌脏。”


    “不脏,才不脏,爹爹给它洗过澡了。阿娘,我想爹爹了。”


    “娘也想。等一等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母女二人的对话平淡而温馨,叫阿珠不忍心打扰,所幸谢临与荣太妃也没有着急出声。


    阿珠等了好一会儿,听见船舱内变得安静了,才转头问荣太妃。


    “太妃娘娘,是厨娘偷了宝镯吗?若是见财起意,见事情闹得这样大,很是应该趁着夜深无人,把宝镯放在天亮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然后偷偷溜走才对。”


    荣太妃的鬼目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屋中相拥而眠的母女二人。


    “宝镯的确在此屋中,至于为何,还请你与谢公子问个清楚明白。我所思所想,缘尽活人皆听不到。”


    谢临抬手,敲了敲门。


    这个时辰,这个形势,深夜的不速之客让人警惕。


    敲门声一连响了数次,屋内才重新点亮了小灯,传来厨娘的一声问:“谁?”


    前头赌牌九的那间屋子一阵喧闹,不知谁是大赢家,动静却恰好盖过了谢临这头。


    谢临走近两步,摘下腰间官派,从门缝处往里塞。


    厨娘显然是吃了一惊,门扉动了动,到底没有打开。


    “谢大人可是饿了?想吃些什么?告诉民妇,民妇到厨下做好了送去您门前。”


    “我不为夜食而来,为救人。”


    小娃娃嘀嘀咕咕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半梦半醒被吵着了。


    谢临带了几分警告,就在此时接上。


    “救你屋中玉雪可爱的小女儿,救你等着一家团聚的夫郎。”他顿了顿,“偷盗和亲信物,影响两国邦交乃是重罪,娘子拖家带口的,不该这个险。”


    门后久久地一阵沉默。


    谢临:“此事你知我知,娘子不愿意承认,等到天明……”


    门被仓促拉开,露出了厨娘有些苍白的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娃娃,哀求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夫郎、女儿绝不相关。”


    “我并非是要问责。”


    谢临顺着厨娘让出来的空位,踏入了小小的船舱。阿珠与荣太妃跟着进去,豆腐块大的地,霎时挤了三人两鬼,还有一只睁着下垂眼,嗷呜欲吠的小黄狗。


    厨娘打了个手势,小黄狗一步一回头,重新回到了床边守护正在熟睡的小主人。


    女娃娃睡得脸蛋酡红,两只胖乎乎的手举在枕边。


    阿珠想伸手戳一下她的脸蛋子,但忍住了。


    “娘子偷盗宝镯,难道真不知宝镯的意义吗?”


    谢临转述的问话,却让厨娘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正是知晓,所以才拿走。”


    “你知道?”


    “这是太妃娘娘的五彩琉璃宝镯。娘娘已不在人世,她随身佩戴的东西,怎么能跟这些蛮夷走?”


    厨娘的目光带了一点赌气的执拗,口吻中是认识太妃的。


    难怪刚才太妃娘娘说的是缘尽之人。


    阿珠看向荣太妃,荣太妃却在端详床帐中熟睡的小孩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


    “本宫这辈子见过那么多人,不是每一个都值得记住,也不是每个想记住的故人,经年重逢了,都还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她有些感慨,看向了厨娘,“我是认识,但已有许多年不见她了。”


    小娃娃叽咕一声,在熟睡中翻了个身,露出被她压着的小毯子一角。


    角上绣了一簇绽放得生机勃勃的黄色花儿,枝叶细长茂盛,花儿灵动纤巧。


    是兰花,阿珠见过的。


    她心里一动,“谢临,你问问她,她是……叫蕙兰吗?”


    蕙兰。


    是淑真公主装成小宫女,躲在凌虚阁偷偷祭拜的名字,也是她与公主结识的契机。


    ——“蕙兰会给我捉萤火虫,蕙兰让我绣鸭子,还让我爬树,她跟别的宫女都不一样。”


    她是蕙兰。


    已多年无人喊过这个名字。


    本名张采绿,进宫后被赐名蕙兰的女娘,随着谢临突然的询问,陷入了恍惚之中。


    “我并非故意破坏两国邦交。”


    她不是不知,这只宝镯意义重大,她只是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辨认出了它,并不可控制地想要把它从那些高声笑闹、吵杂不堪的大苍国人身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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