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替她想过的,“我可以为你寻来药物,伪造声音嘶哑的假象,你等风寒过后,装个哑巴。”
但阿珠想了一会儿就拒绝了,“哑巴不能同人说话,遇着冤屈不能辩解,遇着坏蛋不能回骂,日常起居都只能靠手指头比画,我不喜欢当哑巴。我可以把假嗓子练成真的,日后出宫行走也方便得多。”
业精于勤,荒于嬉。
阿珠这一年用在遮掩身份上的功夫,比琢磨棋局多得多了,熟练掌握之后,她练习的频次能够降下来了。那条绣得精巧的小帕子,说不上为什么,却一直没有丢掉。
这日傍晚,她打算去最后一次,明日后日估摸着要来癸水,得好好捂着肚子歇上几日。
偷偷摸摸地制备相关用品也是个麻烦事。
阿珠刚走出翰林院,天空中响过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砸得四周草叶轻响。
太湖假山群没什么遮挡,路途还远。她撑开了伞,脚步一拐,又去了这个时分理应更加冷清的凌虚阁,毕竟明日,就是中元节了。
凌虚阁正殿的深深处,隐约有灯火,影影绰绰地,勾勒一道人影。
阿珠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了那个蒙面小宫女,提灯弓腰,四处探照,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停在五步开外,从袖袋里抽出了那小帕子,朝前举着去。
小宫女瞠目,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死死握紧了灯笼提手,看样子又要惊慌失措地跑掉。
“你别别别动,我不过去,真的。”
阿珠左右四顾,拾起一块小石头,在自己的待诏外袍一角擦了擦,擦去灰尘后,裹在了小帕子里,借着石子的重量,把帕子丢在了小宫女的裙角边。
那上头的蕙兰绣得很用心,正面反面是一样的。
从前给她做披风的尚衣局宫女姐姐说过,这种绣法,工夫、眼神、时辰,少一样都不行。她想小宫女很难在中元节之前,再赶出一条这么像样好看的帕子了。不说耗费的灯油丝线,光是时间都不够。
阿珠确认她看到了小帕子,十分干脆,转身就走了。
凌烟阁外,风雨雷电交加,把她的脚步声完全掩盖了去,也掩盖了她身后追上来的人,是以那只微凉的手,隔了衣袖拽住她手腕时,她跟着吃惊地一抖。
两双皆生得圆溜的琥珀色眼眸,隔了一只不算明亮的小灯笼,悄然对视。
小宫女眨了眨眼睛:“我是吓着你了?”
阿珠点头:“吓飞了。”
“那算上前面两回,你也吓过我,我与你扯平了。”
小宫女依旧扣着她的手腕,比这个年纪的郎君更细的手腕,十分笃定道:“你明明是个姑娘,你上回躲在这里,粗着嗓子学小郎君说话,你现在也在学。”
阿珠即刻否认:“为何不能是我天生嗓子细,闲来无事学女孩儿说话?”
小宫女忍不住认真端详起她的脖颈,“你都没有喉结。”
“小公公们也没有喉结。”
“但你不是公公,你穿着翰林院制式的衣袍,是待诏们穿的,我认得。”
“小竹子不是公公,他也没有喉结,有些人的喉结就是生得不明显的呀。”
小宫女被阿珠绕得懵了懵:“……我不认识小竹子,他是谁啊?”
“小竹子是杂耍戏班子口技艺人乔大爷的小徒弟。”
小宫女恍然:“是有花瓣舞、喷火戏的飞仙班吗?我曾在殿内看过他们表演。”
“好看吗?”阿珠自己都没看过全套的,光看排演和练习了。
“很好看,可惜……只有逢年过节,在皇后娘娘身边,才能远远地看上几回。平时在四方宫墙里,我是什么趣事也瞧不着的。”她的语气十分惋惜。
让人胆战心惊的掉脑袋话题,已然歪到了天南地北。
小宫女似乎也忘了自己起初的盘问,自然而然地扣着阿珠手腕,把她拉回凌虚阁深处。
“外头还在下大雨,雷火这么凶,你且先别回去了。”
她放开了她,踮起脚尖,把灯笼架在一根残破木柱的高处,借着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小片清静之地。
藏在一旁的漆盒子被翻出来,祭拜用的清香点上,金银纸钱就着火折子燃起。
小宫女从腰兜里翻出刚捡的小帕子,拆掉那颗石头,工整地叠好,将它投入火苗跳跃的火盆里。
“今年没买到你最馋的荔枝膏元子了。”
“小安子替我跑了一趟外头的西角门,说那家铺子关张了,店家两口子攒够银子,回乡养老去了。”
“但我没有偷懒。”
“我学会了表里绣,亲自给你赶出了一条手帕。”
“上面绣着的,全是你最喜欢的黄色小兰花……绣得我夜里看什么都花花的。”
她蹲在火盆前,漫无边际地,想起一句说一句,等火苗将那些无处寄托的念想都带走。
阿珠双手叠在身后,靠在柱子上,默不作声地看。
东西都烧完了。
旁若无人的小宫女转过头来,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明澈双眸映着盆里的火光,充满好奇地望向她。
大雨还在下,惊雷暴雨传到殿宇深处,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衬托,衬托她的那一句问。
“你穿着翰林院待诏制式的衣袍,但其实,你就是个好好的姑娘家,对吗?我可以拿我的秘密跟你换,我不会对别人说你的。”
是什么秘密?
大到能共担欺君之罪的重量?
阿珠觉得自己能遇着谢临,已是万中无一的幸运。眼前的,不过是个与她萍水相逢,在深宫里有些孤单寂寞的同辈宫女。
她想摇头走掉,却不知为何,还站在原地。
下棋时依赖直觉,输赢胜负她都认栽,与人交往也是,在第一眼就有了小动物似的判断。
阿珠看着眼前人。
在火盆旁缩成小小一只的宫女,即便违背宫规,也要偷偷绣帕子,给死去好友烧纸钱的宫女。
她很慢,但很郑重地点了头,“你猜对了,我是在学男孩儿说话。”
“我的真名叫姜令珠,你呢?”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小宫女蹙起了好看的眉头,想了想,“祖母给我取了小名,叫阿棠,你也可以这么喊我。”
小宫女站起来,在互通名姓后,磊落地揭下了她的面纱。
残破陈旧的殿宇里,露出了一张瑰姿绝艳,动人心魄的脸。
真是好看,比谢临还像天仙。
阿珠看得呆愣,过来好一会儿,才换回了她自己原本清脆的嗓音,念了一声:“阿棠。”
阿棠“嗯”了一声。
“我并非哪个宫的宫女,但我也不能私自在这里祭拜。”
她青葱似的手指,从过分宽大的衣袖里伸出,在灯下温润细腻,上头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
阿棠拂了拂那片轻盈裙摆上头的皱褶,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姿态,朝阿珠福身一礼。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是因为除了祖母和阿娘叫过我阿棠外,旁人都会叫我,淑真公主。”
“姜令珠待诏,这才是我要与你交换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淑真公主。
阿珠回想她作为待诏出入内廷的那些场合, 确实有这么一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公主。
“为什么要在这里祭拜蕙兰?”
即便是宫中不能私祭,连公主也不例外,那躲在自己寝宫中, 有人把风, 不是更安全吗?
阿棠的神情落寞了些,“我没有自己的寝宫。”
“公主都是有自己寝宫的呀,还有很多宫女嬷嬷跟着伺候。”
“那不是我的地盘。”
后宫之中, 人人都有自己的领地,自己觉得安全无虞的地方。
阿棠,或者说作为公主的淑真,曾经也有,但那是在阿娘还在,身子还健朗的时候。
后来,她搬到了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坤宁宫比所有后宫妃嫔的寝宫都宽敞华美。
淑真有了更多妥帖地伺候她的人,衣裳鞋袜、钗环首饰都有了嫡公主的待遇,叫旁的年纪更小的妹妹们羡慕不已。淑真起初也感念,皇后娘娘仁善,待她宽厚。
但感激不是维系亲情的最好方式。
她住在坤宁宫, 想给床头挪一个朝向。
她自小就喜欢挨着窗户,早晨能够听见鸟雀吱吱喳喳的叫唤。
嬷嬷听了, 没去换,也没拒绝,只道:“寝屋格局是定好了的, 奴婢先去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请示皇后娘娘。
她的床头换个朝向, 今日没胃口不想吃饭,想去旁的嫔妃宫里找妹妹们玩。
什么都要请示皇后娘娘。
淑真想,是自己刚住进去, 年纪小,皇后娘娘怕照顾不好自己。
等她长得更大一些,有些事情,就能自己做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