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半后,船只在春江港靠岸,秦坚白一落地就用令牌查问所有停靠的大商船,没多费工夫就找到了那个盐商,一番软硬兼施的盘问。
事情过去好一阵了,盐商骤然被逮着问,晦气地拍了拍大腿。
“官爷!我那时是跟牙婆买了个丫头,说是有身契的啊,我哪想她是个黑户啊,还是个黑心的。一路上不哭不闹,任劳任怨,结果在停靠等放行时,那死丫头给我的酒不知加了什么,叫我睡得昏死,她半夜撬了我屋里的锁,把我的好些盘缠卷跑了。”
秦坚白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你没去找她?”
“哪个顾得上找,”盐商苦着脸叫屈,“运盐的,耽搁一日就是往水里扔银子。本来是在等巡检司核验,谁知突然提前放行了,还起了大顺风,船老大催着起锚,我只好走了。”
“她是在哪个港口跑的?”
“也是离这不远的小港口,不是梧桐港就是乌金港。”
秦坚白:“到底是哪个,想清楚了!别含糊其词!”
盐商招来随从一问,两人对了几句,“是梧桐港,梧桐港起的顺风,就这沿江而下的第一个小港口,行船半日就能到了。”他伸手指了个方向。
蔺怀素跑了,手里还有一笔能够凑合过的银钱。
这是常小满没有猜到,但却不算意外的结果。她记得蔺怀素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记得众人说自己如何被骗时,她一直的沉默。
“我还在想找到她,去看一看,反正……我也到这儿了。”
常小满朝着谢临和阿珠鞠了一躬,又看向看不见她的秦坚白,“劳你们替我感谢小秦捕快。既然她逃脱了,家人没有报官,便也不是官府的事。梧桐港我自己飘过去。”
此刻还未入夜,却浓云密布,遮蔽了烈日。
她把阿珠烧给她的画像仔细收好,原地飘起来,身边却多了一道鹅黄色的鬼影。
阿珠跟着她:“我同你先飘过去,谢啊呜和小秦捕快坐船,到了在梧桐港汇合。”她像是被放了一半又拽住线的风筝,高度蓦地打住,没跟上常小满。
阿珠低头,袖子被人夹住了。
谢临的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阿珠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长给的土香囊能顶三日,最多在第三日半……我就飘回平安巷,这一路河流方向我都看了,记得怎么回家。”
谢临还想说话,阿珠落地,一手捂住他嘴巴。
“谢啊呜,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两个姑娘鬼在路上不安全?我们不是两个鬼。”她悄悄压低声音,“是三个。”雷入海的鬼气,从离京开始,就萦绕在附近,阿珠能隐约感应到。
手掌下的温热薄唇几番翕动,蹭得她手掌心痒痒的。
谢临还未被说服,一手钳住她腕子,扯了下来,眉梢微扬,“说完了?到我说了?”
阿珠耷拉眉眼等着。
谢临却转身回了船舱,不一会儿大步出来,衣袖一甩,把两个什么东西扔来,阿珠没接住,施法控住了,瞧见三足小银炉和安魂香匣子不尴不尬地悬停在空中。
谢五公子的毕生好教养都凝聚在几个字里:“拿好,走罢。”
阿珠把香炉双手端住,同常小满一起飘入了茫茫夜色里,往梧桐港去。
常小满:“阿珠姑娘要这样一直端着吗?或许会被底下的人看见。”
有实体的物件,塞入孤魂野鬼的衣袍里,才能遮蔽凡人的眼。
阿珠愁眉苦脸:“常姑娘能帮我捎一路吗?”
她怕香炉有灵,物随主人,揣入怀里会突然啊呜啊呜地咬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行船不到半日的路程, 于鬼魂来说,一个时辰就够了。
阿珠拉着常小满,找了个小破庙落地, 点燃了安魂香, 叫耗损的魂魄变得凝实一些,才与她分头找寻。
蔺怀素的画像,是常小满提供名单后, 临安府回头询问其家人得知的。
阿珠在船上就看过了,只能作为参考,主要找的还是年龄相仿、京城口音的女娘。
蔺怀素出逃一段时日,多半会隐姓埋名,谎报经历。
常小满记得她爹是打铁匠,她娘是大户人家的厨娘,那蔺怀素多半手艺也不错,如果留在了梧桐县,可能在这些市井烟火旺的地方落脚。
两只女鬼借着穿墙入室的便利,在暮色昏昏里,将梧桐县还挂着招牌的面食馆子、小食肆、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厨房烧火丫头, 都仔仔细细看一遍。
找到了夜深人静,街市灯火接连暗去。
谢临和秦坚白所乘坐的客船抵达, 谢临果然精准地找到了她。
阿珠从最后打烊的甜汤铺子探出来,同他核对了她与常小满排除过的地方。
“谢啊呜,还有哪些地方是我们没想到的?”
谢临想了想:“在此地找, 是先假设了她会留居此地, 而非拿着盘缠,改道去了别处。那么这长久一段时间生活,她需要落个户籍才方便, 得有个确实的身份。所以,最快的法子是直接去县衙要求协助,查看簿册。”
“询问盐商我有由头,但使唤知县……靠一块小小的捕快令牌,难。”
秦坚白来得太仓促,没有京兆府跨州县协同办案的公函。
即便去申请了,刘府尹也未必会点头答应。
谢临亦在思忖。
秦坚白名不正言不顺,他的职务更是跟抓贼寻人的地方治安八竿子打不着。
“簿册长什么模样?会放在哪里?我可以和常姑娘去偷出来,对吧?”
阿珠转头去看树影下的常小满,想问她,忽然愣住了。
她飘过去,伸出自己的手腕,同常小满的胳膊虚虚挨着一比对,对方的魂体变淡了,连院墙的青砖轮廓都能透出一二。明明来了还用过安魂香,怎么会消耗得这般快?
“常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如常,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常小满举起手,是她知道蔺怀素逃跑,心头绷着的执念淡了吗?
阿珠揪住了谢临的袖子,“快快说,我去偷,常姑娘快撑不住了。”
谢临凝眸看了一眼,“有了簿册,锁定对应的人,还要挨家挨户去找,我们几个太慢了,常姑娘未必能撑得过,还是要发动县衙的人。我与秦捕快先去试。”
京官的令牌能在夜晚敲开梧桐县衙的大门,惊动知县。
从榻上折腾起来的陈知县却并未露面,只推了个师爷试探深浅。
师爷很客气,听完了来意,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笑。
“两位大人,不是咱们地方不讲情面。没有临安府盖印的海捕公文,单凭上一句话,就要搜查全县户册,挨家挨户寻一个女娘。这万一扰了本地乡绅安宁,百姓们怨声载道的,对大人们的官声也不好听啊。咱们按规矩来,按规矩。”
按规矩,走公文,递递传传,少说十天半个月。
谢临不是强势逼人的性格,要拿谢家兄长们的关系去压,不是不可,但还有更好的。
他指了茶盏,“我与秦捕快夜半赶路,劳您换一壶热些的茶水来。”
这是要支开人,私下里说话的意思。
师爷探了虚实,正要回头和知县老爷回禀,拎了茶壶就走。
秦坚白已料到了会碰软钉子。
“这样,让阿珠姑娘跑一趟。我往牙行门口蹲着,天一亮就雇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凑十个八个不难。”
阿珠也着急,揪了揪头发,“我能不能扮鬼去吓他?或者常姑娘附身在他身上。”
不过常小满的执念淡了,再强行附身不知会不会遭到反噬,反而消散得更快。
谢临两个都没选,定定看着秦坚白。
“秦捕快,令尊……当真没给你留下任何一件护身符吗?”
秦坚白长了张嘴:“谢公子,你知道我是谁?”
谢临颔首。
他知道秦坚白是被安排入临安府时,就刻意查过了,“令尊为寒门学子刊印的《劝学新注》是我经手校对过的,我觉得,易地而处,他也会与我想到这一处去。”
秦坚白是秦相的儿子。
他为何不走文职考科举,去当风吹日晒的捕快,谢临不知道。
但谢临很确定,当捕快经常要面对突发意外,秦相不会放心让他就这么去闯荡。
“秦捕快不想拿家里声威压人,但有些东西,当用则用,否则如空守宝山而不入。”
“宝山于你,不值一提,于他人却可解燃眉之急。”
秦坚白看向了烛火晃动的地方。
他看不见鬼影,不知道常小满在如何消散,这样的姑娘,理应没有任何遗憾地转世。
他伸手从怀里掏。
除了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其实还有一封用油皮纸包裹的手书,“爹一直让我随身带着,但我从没想过要用,想着,要当个像师父那样,靠自己本事的好捕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