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星星,是看日出时说的,也是在皇宫里,你想了一个残局解法的思路,找我推演。”


    “这样呀。”


    那她与谢啊呜都是一起过除夕,一起看日出,一起通宵下棋的好交情了。


    阿珠一点一点拼凑,纵然是模模糊糊的过往,心里却觉得很安定。


    她的过往里有好多谢临。


    “谢临,”


    她静了一会儿才问,“我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有没有偷偷哭鼻子。”


    仓促恢复的记忆里,舅舅没露面,舅母和姜俊郎都很讨厌,大概也是不会为她哭的。


    谢临呢?谢临会吗?


    她一只鬼忽然迫切地想知道。


    青年郎君移开了视线,只给她露出一截紧绷的侧脸。


    “没有。”


    “哦。”


    阿珠瞧不清楚谢临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嘴硬,还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她还不算是他的伤心处。


    但没有哭也很好。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再离开一次。


    她把视线收回来,摩挲手腕上的清心石手串,只要把雷入海的执念与白衣鬼的联系找到,化解了这一点执念的尾巴,小石子就只剩下两颗了。


    看过的悲欢离合里,所谓执念,都是没有。


    牧寒没有给出去的药箱,程惟梓没能看到女儿恢复的自由身,雷入海放不下的徒弟,迫于官场规则没来及查清楚的案子。


    不能、不曾、来不及。


    阿珠不想来不及。


    此时此刻,她有想做的事。


    夜风送来茉莉花香的香气。


    大户人家栽种的茉莉丛丛拂动,三两洁白小花,连着翠绿的几片枝叶,盘旋飞舞,飞过了游廊美人靠,飞过了屋檐小纱灯,飞上了檐顶尖尖角,献宝似的,在不肯转过来的青年郎君面前乱晃。


    “做什么?”


    谢临无奈,被逗得转回来,垂眸隔着几朵小花的幽幽芬芳,仔细看她。


    “看不出来吗?借花献啊呜。”


    散乱的小花花齐聚,成了一小撮新鲜的簪花,簪到了月色下俊俏郎君的鬓边。


    虽然还未想起她与谢临相识相处的全部。


    她想留给谢临,一些想起来能够会心一笑的乐子。


    阿珠举起双手,展示她这段日子努力打坐的成果,纤白指尖飘出了几根半长不短的红线,歪七扭八盘成各种图案,好像一群喝醉了酒在群魔乱舞的红蚯蚓。


    “不要花,不要哄小孩的戏法。”


    不解风情的俊俏郎君抬手把花摘了下来,指尖把玩两圈,簪在了她的发髻上。


    真是个挑剔鬼。


    阿珠把红线收回去,一下子抿紧了嘴巴,呜呜哇哇地发出了六个音。


    “说的什么?”


    “呜呜哇哇呜呜!”


    谢临仿佛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我、才、不、要、问、你?”


    阿珠呆滞,尔后点头。


    她才不要问你要什么,免死纸牌只能给一道,多了就不值钱了。


    “我也没说还要免死纸牌。”


    谢临笑,向来挺拔的背脊,弯折成一道弧,那张在月色下愈发勾人神魂的脸,朝着她慢慢靠近。


    阿珠的眼睫颤了两下,很快闭上。


    额头有活人的炙热体温贴过来。


    青年与她抵额相触,轻轻摩挲了一下,清冽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鼻尖。


    “不是说想我休息吗?”


    “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谢临的气息将她包裹住了。


    她明明躺在冷硬的屋顶瓦片上, 人却好像飘在云端,心口还有不同寻常的悸动。


    阿珠伸手摁了一下,确认她的心没有在跳, 明明已经死过一回了, 什么错觉能弥留这么久?


    “谢啊呜……”


    “别说话。”


    谢临说话时,侧了侧脸的角度,低哑的声音好像温得正好的醇酒, 带着若有若无的缱绻,顺着气息流到了她耳朵里。


    “可是……”


    “没有可是。”


    阿珠手捏成拳头,一根根手指伸出来,从一数到五,再倒着往回数,自觉这得寸进尺的人定然是休息好了,“可是,小纸人偶回来了,它爬不上来呀。”


    谢临一顿,弯曲的背脊重新直立起来。


    屋檐之下,窸窸窣窣跑出来一个发皱的粉衣纸人偶, 跑到他和阿珠能看见的地方,原地跳了一下, 又把两只手捂住了其实并没有画眼睛的位置。


    谢临起身。


    阿珠还想原路提溜他下去,遭到了断然拒绝。


    青年郎君朝屋顶旁的老树走去,身影隐没入繁茂树冠。


    人的重量压得枝叶晃动, 婆娑作响, 却仗着手长脚长的优势,借着粗枝跃到了墙头,三两下出了这家人的院墙。


    阿珠抱起小纸人, 飘过去找人。


    “小粉说,在西南方有熟悉的鬼气。”


    有了具体的方位,加上此时夜深,街上行人寥落,要找出异常的白衣身影就变得简单许多。


    阿珠飘飞了没一会儿,就锁定了杨柳街的某处,半空之中朝谢临远远地指示方向,反正谢临总是能找到她。


    怕鬼跑了,她贴近过去。


    那个一个背影很浅淡的鬼,比她脱离平安巷禁制太久,魂魄变得不稳定时,还要淡,仿佛再眨眼,就能被风吹散了。她穿的其实不是白衣,而是被反复洗涤晾干,陈旧褪色得发白的灰衣,是以在夜色里显得白。


    灰衣鬼飘飞在另一个女子身旁,像是保驾护航,挥手挡去了一个醉醺醺想靠近的酒鬼。


    酒鬼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人就往后转了半圈,改了面向。


    “不是这里,月娥,这边,往左拐,这才是回自己家的路。”


    她轻声提醒,同行女子听不见,脚步依然往右边去。


    灰衣女鬼操控风流,增加了叫月娥的女子往右边去的难度。


    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的月娥,浑浑噩噩走不到右边,只好拐了个弯儿,往继续能前进的方向。


    越往前走,便越是远离主街道。


    藏在木棉胡同深处,挂着破旧布幌子的小酒肆灯盏未熄,隐约能听见拨弄算盘和收拾杯盏的动静,还夹着偶尔的叹息。胡同里起了一阵风,一双鬼手按在赵月娥单薄的肩头上,把她慢慢向前推。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店面招牌。


    赵月娥的神志回笼了大半,脚步踉跄地往前,不敢置信,喃喃喊了一声:“阿娘。”


    小酒肆内,响起了店家夫妻的对话。


    “老赵,我好像又听见了月娥的声音……”


    “我也听见,昨夜还梦见了,这都是魔怔了。”


    灰衣女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一块木炭,在某处画了一个圆。


    阿珠凑近去看,全部都是名字和地址。


    新的圈圈就在赵月娥旁边。


    “真的是你在送这些被拐的姑娘回家吗?你好厉害,我叫阿珠,你叫什么名字?”


    阿珠抬头,对上了灰衣女鬼的脸,琥珀色的瞳仁蓦地瞪圆了。


    对方冰凉的鬼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别出声。”


    灰衣女鬼面皮上几道深深划痕,皮肉外翻,颈脖还有一道要勒入骨的紫色淤痕。


    阿珠抖了一下,温顺地任由她捂着,同她一起竖起耳朵听小酒肆里面的动静。


    小酒肆里的动静,稀里哗啦,像是把什么都打翻了。


    里头仅剩的客人低声询问,“店家,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安静过后的喜极而泣,仿佛受了天底下最大委屈的人得到了补偿,“不是做梦,月娥,真的是月娥,老赵,你快看啊,月娥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阿珠的错觉。


    灰衣女鬼的魂魄在这一刻,好像又变得更淡了。


    她叽叽咕咕在她掌下发出很轻的声音,表示自己不会大喊大叫,对方放开了她。


    灰衣女鬼见她这般镇定,警惕的眼里划过一抹诧异。


    “你不怕?寻常的孤魂野鬼见了我这副尊容,早就吓得退避三舍了。”


    怕呀,但是当着姑娘面儿叫出来,不是戳鬼痛处吗?


    阿珠鼓起勇气,再看向她形容凄惨的脸。


    灰衣女鬼手掌蓦地一抹,脸上狰狞伤口和血迹的界限,就变得更模糊了……模糊得有点假。


    阿珠伸手去碰,摸到了细腻的女鬼皮肤,“原来,没有疤痕啊。”


    灰衣女鬼将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神色平静坦然:“夜行招鬼,凶煞一些,不容易被有恶意的鬼纠缠。”


    阿珠看着她半透明的指尖,又有些担忧,“这种伪装也耗费鬼力的呀,你已经很淡了。”


    “变个皮相,耗不了多少力气。”


    灰衣女鬼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页叠好,重新贴着心口收紧,“是我强留人间太久,不能多耽搁,得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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