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坚白按着规矩,查验过他的入城文书,记下了名字,让菜贩子走了。


    女子懵懵懂懂跟在他身后。


    “姑娘,你叫什么名儿?”


    “家住何处?”


    “为何一人在城门口游荡?”


    秦坚白每问一个问题,女子的眼睫都迟钝地眨一下,像是哑巴,纵然脸上脏兮兮的,依旧看得出是五官秀丽的模样。


    他不带希望地再问:“有什么家人?”


    女子失神的眼睛亮了亮:“小满,小满。”


    “你家里人叫小满?她在哪里?怎么找到她?”


    “小满带我回来的。”


    女子念叨完这一句,就像是把会说的话用完了,再问什么,也是愣愣的。


    秦坚白下意识摁了摁他的假胡须,“你先跟我回衙门吧。”


    做个画像,贴在衙门公告牌上,然后……就可以与那些死皮赖脸来冒领的人打嘴皮子官司了。小秦捕快的年轻脸庞上,终于在连日奔波里,出现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沧桑。


    他踏着夕阳余晖,带着不知名姑娘走入了衙门,正想让杂役给他送一壶茶来。


    杂役先开了口:“小秦捕快,您有官人找,说是住在平安巷的,来问孙家的案子进展。”


    秦坚白一愣,脑海里约莫想起了谢临这么个人,“人在何处?”


    “在里厅,已上了茶水。”


    “我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让小谢大人稍等片刻。”


    里厅的隔断是花鸟枝的镂空雕花。


    秦坚白能依稀看到安然端坐的谢临,谢临和阿珠也能看见他,只见他把形容憔悴的女子领去了一个什么地方,不一会儿拿着文书转回,把人安置在桌案对面,招来画师为她画像。


    两个捕快路过,略感意外,“小秦,又有走失的了?”


    秦坚白点头:“谷子胡同,有个菜贩子送过来的。”


    厅堂里炸了锅。


    “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了,都是好几年前家人来报案说人丢了的大姑娘,出现在衙门附近,也没人送,要么是自己找的官差,要么是被好心路人送进来的。”


    “见鬼了吧?”


    “哈,老子倒想看看,哪个鬼这么好心。”


    很多鬼都很好心,雷大哥还帮你们巡街呢。


    阿珠飘过去,企图辨别女子身上是否有鬼气,却辨认出了一股截然不同于雷入海的气息。她见的鬼多了,能够分得清楚,鬼与鬼之间的不同。这个姑娘并不是雷入海找回来,丢在衙门附近的。


    她思索间,有胥吏腾出了空档,来接秦坚白的班,安排给女子寻亲的事。


    秦坚白去见谢临,阿珠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


    “谢大人想问孙家案的进展,对吧?”


    “我住在平安巷,贼人一日不落网,一日有顾虑。”


    秦坚白点头表示理解,同谢临简要说了衙门追捕贼人的进展,走访到的线索,末了十分体贴地补充,“因为出了这案子,平安巷、金鼎街以及附近几条街巷的巡逻都变得紧密了,谢大人大可放心。”


    “而且,依照衙门的办案经验来判断,贼人不会选择在同一个地方反复作案。”


    “秦捕快年纪轻轻,已能独挑大梁了,看得出师承了一位好捕快。”


    “若师父还在,必然会骂我的。”


    谢临:“尊师莫非已经……”


    秦坚白点头。


    谢临说了一句“抱歉”便没有再问,目光却瞟向他背后。


    阿珠伸长了脖子,歪过去看秦坚白的脸,小秦捕快那被汗水氤湿了一整日,本就不太牢固的一撇胡子,就像落叶一样轻飘飘掉地。


    谢临先一步拾起,交还给他。


    秦坚白有些不好意思,拿袖子随意擦了擦那片假胡子上的灰尘,又“吧唧”一下黏在了自己嘴唇上方。


    “秦捕快为何总贴这这个?”


    “我年纪小,有些犯人看我面嫩,审问时软硬不吃,连正眼都不看我。”秦坚白摁摁那撇怪模怪样的胡子,“师父嫌我丢人,就给我想了这么个歪招儿。”


    “有用吗?”


    “没用啊,师父诓我的呢,”秦坚白咧开嘴想笑,笑意刚刚浮上眼底,迅速黯淡下去,“是他出事那日说的,上山前,随手薅了路边一根野草给我贴上。”


    “出事?”


    “万重山剿匪,中了埋伏。”


    师父带他的时候,天天骂,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危险真的来了,护着他的动作比秦坚白自己闪避的都快。秦坚白忘不了那日万重山的埋伏,忘不了山匪点燃火药的爆响,巨石滚滚而下,雷入海一脚把他踹飞进草沟里。


    他断了一条肋骨,师父丢了性命。


    “万重山距离此地甚远,为何会劳动你师徒二人?”


    谢临说话慢条斯理,气质沉静,只要愿意,有的是办法让人放下戒备。


    秦坚白正想开口,惊觉自己已经说多了,骤然闭了嘴,望向窗外,发现入夜已深。


    “让谢大人见笑了。”他重新打起精神,“谢大人对孙家案情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我去继续忙了。”


    谢临:“有一句,不是关于孙家的。”


    秦坚白面露疑惑。


    谢临慢慢看向他,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隔断外忙碌的捕快们听见,“秦捕快相信这个世间有鬼吗?”


    “什么?”


    秦坚白以为自己听错了,“谢大人莫要开玩笑,我不信……”


    他话音一顿,疑惑地低下头,尔后双眸越睁越大。


    他向来随身收藏的“办案手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怀里抽了出来,悬停半晌,一页页翻看。


    而坐在他面前的谢临双手交叠,并无任何动作。


    书页最终翻到了记着“万重山剿匪”的那一页,静静停住了。


    谢临的语气依旧平稳:“我来的真实目的,不是打探孙家案情,是想追问,雷入海捕快生前经手的案子,有哪些是让他放不下,以至于他的魂魄在身死后,也要从万重山飘回来的。”


    秦坚白艰难地眨了眨眼,看向隔断外,同僚们忙碌的地方。


    无人注意这里。


    他揉了一下眼睛,手微微颤抖,试图把悬停的“办案手札”收回来——纹丝不动。


    “我,我不知谢大人用了什么奇技淫巧……”


    话说到一半,唇上一痒,有冰冰凉凉的感觉。


    方才被他潦草贴好的假胡子,慢悠悠地从他左边嘴角挪移,到了人中处,还被压了压两角。


    秦坚白头皮一炸。


    谢临依然不紧不慢:“小鬼友说,秦捕快的胡子没贴正,你还需要什么别的证明,她可以找个不会惊吓到你同僚的僻静处,慢慢施展给你看。”


    一刻钟后。


    两人一鬼走出了临安府衙的大门。


    一人面色如常,闲庭信步,一人两眼发直,同手同脚。


    此时夜色深,街头灯火亮起,热闹的红尘市井气重新拂面。


    几个夜不归家的皮孩子举着五彩风车,从街巷那一头结伴跑来。小孩儿清脆稚嫩的嗓音,唱着不知从哪里开始流传开来的童谣:“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乍一听朗朗上口,清脆悦耳,细细品来——


    “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善恶自有报,因果时已到。”


    实在不太对劲,活像个落榜的二流书生为了混饭吃,东拼西凑写出的简陋版鬼故事。然而就是这翻来覆去的几句怪词,被小孩儿齐声颂唱,在闷热的夏夜里,叫秦坚白浑浑噩噩地听见了。


    他拂去了手臂起的鸡皮疙瘩,想起那些走丢了又突然回来的姑娘。


    他为了确认人是不是被冒领的,去回访过,有两人回家后就恢复了神志,其中一人说是“鬼送回来的。”


    既然这世间真的有鬼,既然他师父的鬼魂还在,那么童谣……会不会是真的?


    他略微茫然地看向谢临,继而看向了他仿佛空无一物的肩头。


    阿珠从谢临肩膀上探出来,一本正经地展示秦坚白看不见的新裙子。


    “不是我。我现在是黄衣女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黄衣女鬼阿珠准备好的伎俩, 并没有机会施展。


    秦坚白将她与谢临带到了衙门旁边的一条死胡同,他不需要阿珠的更多证明了,只需要一个私下里说话方便的地方。


    秦坚白低声道:“谢大人推断得没错, 师父与我被调派去万重山剿匪, 名义上,是说恰逢番夷使节入京,城内防备抽紧, 厢军和巡检司的弓手拨不出人。可实际上……就是刘府尹为了敲打师父。”


    阿珠想不到像雷入海那样有经验又老练的捕快,能够犯什么过错?


    谢临道出了她的疑问:“我记得那时秘书省誊抄过的邸报有写,临安府破获了一桩暗门子拐卖大案。雷捕快参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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