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琢磨的。”她刻意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抱了木托盘,挤开围观的棋客,就要往楼梯下跑,楼梯旁却突然出现两个高大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如鬼魅一般无声。


    阿珠回头看看,陌生客人笑:“你别害怕,问个名字,下次想下棋了好找。”


    “我叫……姜俊郎。”


    她说完,挡住她去路的二人登时撤开了。


    阿珠踩着回旋的木楼梯,噔噔噔地往下跑,跑到了声云楼的后厨房。


    厨娘险些给她撞了,“哦哟”一声叹,大手摁住她,“见鬼了跑这么快?”


    阿珠仰头看她,朝她伸出了双手,“王婶儿,我明日后日不来了,劳您跟东家说一声,工钱我不要了,您再给我塞点吃的抵一抵吧。”


    厨娘无奈地掐了一把她没什么肉的脸蛋,“你啊,活脱脱个饿死鬼投胎。”


    怎么不饿呢,在舅母手底下讨生活,日日饥一顿饱一顿的,害得她比姜俊郎矮了一大截。她都听王婶儿闲谈时说过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就是小女娘比小郎君高的。


    阿珠叼着厨娘给的黄馍馍,从声云楼后门跑了。


    她跑到了熟悉的家门前,却不走,左右踅摸了一圈,像个猴儿似的,踩着半截砖头,从墙边翻进去。


    刚一落地,就听见一道讨厌的声音大喊:“姜令珠,你又偷偷跑出去玩一整日,我跟阿娘说……”


    “我跟阿娘说,看她拿不拿藤条抽你!”


    阿珠的声音跟他重叠在一起,气得姜俊郎大喊:“你不许学我说话!”


    阿珠朝他做了个鬼脸。


    晾衣服没及时收,柴火劈得不够……舅母会因为很多事情罚她,独独偷跑这一件不管。


    “外头可好玩啦,你为什么不偷偷出去?踩着箱子,攀上墙头,翻过去就地一滚就行了。”


    她认认真真,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你身子太胖,胆儿太小。”


    姜俊郎被她气得吱哇乱叫。


    阿珠捂上耳朵不听,回她自己的房间,一间放着一堆树枝木柴,只开了一扇小窗的幽暗柴房。她坐在地铺上,小心地把多出来的两个黄馍馍藏好,塞在不显眼的地方。


    刚刚塞好,姜俊郎上赶着来吃第二个瘪。


    他丢下一叠白纸和几张功课,“这是夫子给我留下的书法课业,你不替我抄完,今晚就不给你饭吃!”


    阿珠才不怕饿,她路上吃了两个黄馍馍了,早就饱了。


    她把几张纸哗啦啦撕碎了,朝他身上一扬,姜俊郎抄起旁边一把风干树枝,作势要抽她。


    阿珠灵活地往旁边一滚,抓起一团潮湿沤黑的,垫着柴堆吸潮气的破麻布,精准丢到他脸上。


    姜俊郎闭眼,手拼命地擦。


    “什么东西?”


    “死老鼠。”


    “啊啊啊,姜令珠,你给我等着!”


    姜俊郎生得敦实,从脸蛋到身子,都圆得像个球,他慌不择路,把柴房小门框撞了两回才出得去。


    阿珠熟练地把姜俊郎气跑了,刚出声云楼那阵心头狂跳,在逼仄却熟悉的环境里,才慢慢安定。


    爹娘很早就没了。


    她梳了个男孩发髻,捡姜俊郎的旧衣衫旧鞋穿,吃姜俊郎吃不下的饭菜,替姜俊郎写好多回功课,写他的名字比写自己的还熟练。所以在声云楼里,她脑子一抽,就报了讨厌鬼的名字。


    阿珠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编个假名字啊,“唉。”


    梦里的自己锤得很用力,比当鬼的自己生猛大胆多了。


    平安巷的阿珠被锤醒了。


    她抱住脑袋,懵了片刻后,睁开眼,接连穿墙而出,魂魄骤然出现在西厢房。


    “我有名字了,谢啊呜,我有名字了,我想起来了!”


    屏风挡住了大半日光。


    西厢房空空如也,熬了半宿的小谢大人勤勤恳恳去上衙了。


    阿珠一愣,原地转了两圈,轻轻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那样念起了自己的名字。


    “姜、令、珠,原来我叫姜令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夏雨来得急促, 雨珠噼啪乱跳,从窗边飞溅到他的书案上。


    谢临顿笔,起身去把支摘窗阖得矮一些。


    窗外的回廊上, 走过被雨打湿了半身的同僚, 一边拍袖上雨珠,一边抱怨,“都说六月的天, 小孩儿的脸,这真是说变就变啊,刚刚还是大晴天。”


    另一个同僚打趣:“没淋湿公文算好了,把伞别在裤腰带上吧。”


    也是这样说变就变的天气,还在棋待诏的阿珠,来归还他雨伞的那日。


    谢临没告诉她名字,没告诉她衙门,她不知怎么地一路寻摸过来,在窗边探出个脑袋,鼻尖上沁着薄汗,被路上艳阳天照的, “大人,我来还您雨伞啦。”


    老天也有心逗弄她似的,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响雷降落在艳阳天。


    不一会儿,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越来越密, 雨声大起来,道山堂书阁同僚们的说话声都给掩盖了。小姜待诏懵了,怀里抱着的雨伞归还也不是, 留着也不对。


    “你今日无事?”


    “大人说什么?”


    “我说……你今日若无……”


    一道雷声盖过他的话语,谢临干脆打了个手势,叫她进来。


    翰林院的待诏们,是个闲差,有事听宣,无事……无事看花逗鸟,跑到公厨下一天吃五顿饭也没人管。


    当然是无事的。


    “进来等雨停罢。”


    “哦。”


    书阁杂役给棋待诏搬来个小马扎,摆在过道上。


    小待诏规规矩矩坐下,马扎像是长了腿脚的老乌龟,每一眼看着,都是静止不动的,偶尔少看几眼,它与自己的距离莫名缩短。


    直到,那颗脑袋堂而皇之地探到了谢临的手臂旁。


    “大人,您又在罚抄书?”


    谢临笔尖一顿,睨向那双清澈的眼眸,原来记得,那日故意问他的,他不予理会,目光重新落在纸面。


    “大人写了十二个‘之’,十五个‘乎’。”


    “每日都要写好多,秘书省发的工钱是不是按字数算的?”


    “滴了一滴墨,不用了么?浪费纸张不好。”


    耳边的碎碎念没有停过。


    谢临斜了一眼:“小孩儿话多。”


    小待诏把话憋了回去,抿唇许久,终于憋不住了:“大孩儿。”


    铺天盖地的雨声恰好弱了,一句脆生生的大孩儿,引得道山堂书阁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


    谁说不是大孩儿呢,谢临还有好几年才及冠,不止是今年进士里年纪最小的,也是整个秘书省最小的,同品级里就有年龄大得能当他爹的老校书郎。


    笑完了,也没有谁再说话,都在默契地竖起耳朵,偷听少年人这场五十步笑百步的对话。


    谢临彻底闭了嘴。


    他不想成为被人群关注的中心,恰是每次与小待诏沾上边,都避免不了。


    然而,这场雨一直落到了散衙,都不曾消停,淅淅沥沥的细密雨点,浇得万树清润,人却会得风寒。


    谢临打开了小待诏归还的伞:“过来。”


    “去哪里?”


    “先送你回翰林院,我再回去,不就成了。”


    “大人,这里走回翰林院,好远。”


    小待诏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声音。


    谢临深吸一口气:“你跟我来。”


    浓油赤酱,有些油腻的红烧肉。


    勉勉强强的火腿笋干汤。


    一看就口感硬实干巴的大白馒头。


    挨着落雨的散衙时分,公厨里不剩几个好菜了。


    谢临嫌弃,小待诏却吃得两眼放光。


    “这么好吃吗?”


    “好吃呀,都是我家里没吃过的,跟翰林院公厨的味道又不一样。”


    小待诏吃完了饭,雨恰好停了,很是欣喜,“大人不用送啦,我自己回去,我明日还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谢临想问,小待诏踩着水花,小碎步跑了。


    大抵是南衙各省各部里,都没有年龄相仿的同辈。


    小待诏真的经常找他。


    有时是需要整理古籍的藏经阁,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有时是恰逢两人都在场的宴会,不再好奇他为何被罚抄书了,下棋时候还是喜欢偷偷看他。


    这一日,是散了衙的秘书省道山堂。


    小待诏大咧咧抱着御赐的棋盘,来找他对弈。


    刚来时瘦巴巴的小个子,给公厨的扎实饭菜养了没几个月,脸蛋子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个头也跟着蹿。


    “谢大人,下棋吗?”


    谢临看了一眼棋盘,再三确认,“你拿陛下赏的棋盘与我下?”


    小待诏理所当然:“陛下说给我了,就是我的呀,为何不能与你下?”


    是啊,为何不能,是大人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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