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他若是这番表示, 阿珠定然不好意思再闹他。


    谢临今日陪她找雷入海,她是随意飘荡,来去如风, 那么多条街巷, 谢临都是靠两条腿走的。


    今日不同了,阿珠感觉自己卸下了一半的心头大石,石头底下有一茬一茬正欲冒头的野草。


    她缀在他脚后跟, 放风筝似的,不再问问题,只拿一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眸将他眼巴巴地看。


    谢临是搬进平安巷就认识她吗?


    还是搬进来才认出的?


    她大名叫什么?她是怎么死的?


    谢临阖上了门,于她等同无物。


    阿珠穿墙而入,飘起来,到与谢临背影齐平的高度,小声道:“其实,我想起来了一点,我姓姜,你嫌弃我矮。”


    谢临更衣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来,温热干燥的手掌放在她脑顶,轻轻施力,把她摁回了心口的高度,“已长高了一些。”那只大手掌将她发顶随意地揉乱,“比起我第一次见你时,高了很多。”


    阿珠:“所以,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跃跃欲试:“我的全名叫什么?姜珠……姜阿珠……姜珠珠?”


    谢临哼出一声,两指一点,从博古架某处拈了一个符咒,像道士收鬼那样“啪唧”贴在她额头上,阿珠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块小结界似的屏障,闪着青蓝色光泽的小字浮动着,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摇晃脑袋,想把那张符摇走,那块结界却牛皮膏药似的,就杵在她眼前。


    阿珠原地飘转了一圈,视线里还是密密麻麻的蓝光小字。


    “谢啊呜,这什么东西?拿开拿开。”


    “《清静经》。”


    谢临拧了她的肩膀,将她推出自己屋外,“读罢,明日告诉我答案。”


    《清静经》名副其实。


    阿珠读完有一种六欲不生,贪嗔痴皆忘,可以立刻转世投胎的感觉。


    她抱住了轻飘飘的脑袋往自己闺房里逃,只有闭上眼睛,才看不见那块仿佛有喃喃有声的结界。真是会对付鬼,不做道士可惜了。


    闷热的夏夜,风好像是凝滞的,连窗外的蝉鸣都有气无力。


    阿珠一只鬼辗转反侧睡不着,同一条巷子的人也不得安寝。漆黑的平安巷深处,蓦地亮起了灯,就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眼睛。


    有人喊了一句:“贼,有贼。”


    平安巷闹贼不是新鲜事,很多人在睡梦中,没听见这一句,听到的,嘟囔两声,也不怎么当回事。


    过来一阵。


    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柔弱的女声颤颤,开始很小声,后来声嘶力竭——“救、救命啊!杀人了!”


    这一嗓子像是早晨开市的铜锣,把一整条巷子都喊醒了。


    接二连三地,好几家的灯火亮了。


    “孙家的,半夜不睡鬼叫什么啊?”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兴乱讲的。”


    好几人趿拉着鞋,探头往外看,男人们大多不讲究地光膀子,女人披了衣裳,搂着小孩,躲在后头。有人道:“我怎么听着是孙千千的声音?”


    就是孙千千的声音。


    阿珠在听见第一声“有贼”时就听出来了,在街坊们议论时,她就飘出了院墙。


    给谢临熬的鸡汤是在孙家厨房学的。


    孙家姐姐叫孙千千,妹妹叫孙善善,两姐妹都是平安巷顶顶漂亮的姑娘,双颊生了一对小梨涡。


    阿珠飘到了孙家。


    但见孙家院门大开,孙千千踉跄地跑出来,两只手掌都是湿漉漉的暗色。她一把抓住了离得最近的街坊,嘴唇颤抖得厉害:“叔,我家遭贼了,我爹、我爹不好了,求你喊个大夫来。”


    “还有,报官,快一些报官!”


    被抓住的李叔看一眼自己胳膊上被沾的血,困意全跑了,“我这就去。”


    一条街外的巡夜更夫,听见消息,撒开腿往望火塔去。


    那里常驻了灭火兵丁与衙门差役,远远就挥旗响应,半道赶上来接应。


    如此一套,衙门捕快赶来平安巷时,孙老爷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他穿着就寝时的中衣,仰面躺在自己屋内的地板上,后枕骨流出了一大团的血,平安巷的赤脚大夫正低头掐着他人中,一边掐一边摇头叹气,“不中用了,血出得太多,没法子啊。”


    衙门班子的仵作略懂医术,觉得赤脚大夫不靠谱,一来就接手了。


    他救治了片刻后,也是无奈地摇头,“失血过多,来晚了。”


    “娘哩,真滴死人了。”


    “孙老爷有五十没有?”


    “差不多吧。”


    街坊低低议论开了,被衙门差役驱赶,一直退到了孙家院墙外,还围拢着不肯回家。


    来的捕快不是阿珠往常见过的李捕头,是个满脸未经风霜的年轻人。


    大抵是来得匆忙,唇上那一撮假胡子贴得更歪了,饱满明亮的额头满是跑出来的细汗。


    他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打量现场,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师父教过,每逢凶案,一查近亲,二查熟人,近亲……近亲……”目光转了一圈,“两位姑娘,先别哭,说说,怎么回事?”


    他生得和善,又是温声细语,不像寻常公差,叫人很容易放下戒备。


    孙善善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此刻忍着哽咽道。


    “有、有贼进家,被父亲发现,就把他推……推倒了。”


    “谁第一个发现孙老爷的?”


    “是……是我姐姐。”


    一直沉默的孙千千面白如纸,五指掐入掌心,深吸了两口气才接话:“是我先发现的。”


    “我与妹妹本来睡了,听见一声巨响,我不放心过来看,敲门半日父亲不应,我撞了门,看见有个蒙面穿黑衫的男人从窗口逃跑,父亲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那人什么身量?多高?多壮?”


    “我……我没看清楚,那时没点灯,是窗外月色照见的,”孙千千瞧着他,“比您矮一些,不胖。”


    “家里还有谁?你们阿娘呢?”


    “娘今日不在,去庙里了,何叔睡觉之前吃酒了,我们谁都叫不醒他……”


    “何叔?”


    “是我父亲的仆从。”


    “他住哪个屋子,带我去看看。”


    孙家姐妹引路,把小捕快领到了挨着孙老爷卧房的一间侧室。阿珠正想跟过去,却见孙家门口走进来一个脸色萎靡,正懒洋洋打着呵欠的男人,是往常来管平安巷的李捕头。


    他眼皮耷拉,还蒙着泪花,一看就是在值班房内睡觉,半途听见消息被撵过来的。


    李捕头冲着年轻捕快摆了摆手,“你问,我看看现场。”


    孙家殷实,孙老爷的卧房就比平安巷其他人家的大一些。


    但再大,也是十来二十步就能走完的卧房,阿珠看着李捕头背着手,遛弯似的走了好几圈,孙老爷尸体倒地的地方没多看,目光停留得最多的,是小偷没来得及搬空的多宝架。


    “啧啧,这花瓶……”


    “这盘子……”


    他欣赏了老半日,忙里忙外的小年轻捕快回来了。


    李捕快收回了目光:


    “我来时听说了,遭的贼。来,小秦,说说你的发现。”


    “捕头等我理一理。”


    小秦捕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边缘已磨得起毛了,封皮上写着“办案手札”几个小字,因为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沾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渍,显得很模糊。


    他迅速翻阅了一遍,像是临上考场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再塞回怀里,郑重地站直了:


    “屋内各处箱笼,柜锁被撬动过,窗户是打开的,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


    “仵作说,孙老爷致命伤在后脑,摔倒时磕到了空烛台尖刺的地方,失血过多。”


    小秦捕将孙家姐妹说过的证词,复述了一遍。


    “另,孙家一共六人,孙老爷夫妻,二女一子,加一个姓何的老仆。事发时,孙家太太带小郎君去庙里吃斋祈福了,因为孙老爷近来生意不顺当。老仆从睡前喝了酒,一问三不知,什么都没听见。”


    “院墙外有两个这么大的鞋印。”


    他将拇指与食指撑开到最大,再驳上一截示意长短,白净手指头蒙了隐约的黑灰。


    “鞋底沾了泥土,蹭在墙面呈黑色,像煤炉灰或铁渣。打更王老汉说,瞧见一条影子往东后巷子蹿,东后巷子那一片多是打铁铺子,没准就是贼人长期生活居住的地方。捕头,咱派人搜捕吗?”


    这个案子,似乎就是如孙家姐妹所言,孙老爷倒霉撞见了贼人行窃,一把老骨头被推倒了,再也没起来过。李捕头撩起眼皮,看向抱在一起发抖的孙家姐妹,又看地上孙老爷的尸体,走近了小秦捕快。


    他慢慢抬起手来。


    小秦捕快缩了一下脖子,熟练地捂住后脑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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