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过去了。


    道山堂外正是酷热,在廊下用餐图清静的官员都没几个,遑论要走上一小段路的太极亭。谢临提了公厨送来的食盒,在架阁库檐下,接到了愁眉苦脸的少女魂魄,同她拐入抄手游廊,走向太极亭。


    “找到了?”


    “你先别说话。”


    阿珠揪着头发,开始磕磕巴巴地背诵那些文绉绉的聱牙辞令,生怕自己忘了一个字,背到最后一句,一人一鬼入了太极亭,“……万重山平匪,临安府尹调度有方,赏赐丝绢十匹。没了。”


    “你的小纸人呢?怎么不帮你记?”


    “小白生气我昨日丢石子耍赖。”


    谢临轻笑,同她确认,“东西赏给了临安府?”


    “有什么问题吗?”


    “万重山归属外围赤县,临安府拿了头功,说明是地方县令发了求援文书,让临安府增派人手,一般只会派府级厢兵或巡检司的弓手,而不会派遣负责街区巡警的捕快,除非有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


    “一,他熟悉那一片的地形、匪首;二,他是被刻意派去的。”


    谢临只能想到这两个解释。


    “所以雷捕快的游魂还不散,会是因为觉得自己死得冤枉么?”


    “很有可能。”


    谢临将餐食一分为二,推到她面前,“散衙了去寻他问一问,现下,先用餐。”


    热腾腾的香气飘出来,在太极亭的阴凉下,勾得鬼的心神一松。


    阿珠从万重山迷雾中抽离,看见一碟垫在荷叶上的蒸鸡,鸡肉已经软烂脱骨,散发的肉香里裹了荷叶清香。另有一碗裹满了酱汁,冒着微焦葱香的细面。


    她鼻翼翕动,“谢啊呜,你们衙门伙食真好。”


    “是例餐,菜色十日一换,南衙人人都吃得嘴巴长茧子,”谢临看着她,话音顿了顿,“偏偏有的人很喜欢。”她从前吃什么都好吃,看什么都好看,像个来人间游历的糊涂小神仙。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了37、38两章~ 只看最新章的宝宝不要漏了


    第39章


    夏日昼长, 天儿亮得快,黑得也很晚。


    阿珠吃完了鬼生的第一顿公餐,好不容易熬到日落, 与谢临径直去了声云楼外的那条街道。


    没有。


    她沿着声云楼附近两条街道飘飞, 掠过了无数行人商客,始终没看见那个腰间佩刀,高壮黝黑的捕快鬼, 但这是老丁头说的,雷捕快最经常巡视的路线了。


    鬼的存在缥缈如浮萍,消失了连尸骨都找不着,就像谢临公案上简牍累起来的浮灰,轻轻一口气就吹散了。


    她心中升起了一个有些杞鬼忧天,物伤其类的猜想。


    “谢临,捕快鬼大哥会不会还没等到沉冤昭雪,魂魄就消散了?”


    “你昨夜见他,他尚能巡视街巷,阻挠偷盗之人,说明魂魄稳定且鬼力不低。再者, 他能从万重山一路飘回到巡逻城区,不能算普通的游魂。”


    谢临的话好像一颗定心丸。


    阿珠的担忧散了些, 往前飘到老丁头说的,瞎眼婆婆从前摆摊的角落,逡巡一圈, 同样毫无所获。


    那处树下, 却有个双目赤红,容貌姣好的妇人跌坐在地上,身边围拢了好些人。


    她语声哽咽, 双手比划,“囡囡就这么高,这么点大,穿了粉色布裙,梳了个双螺髻,脸上肉嘟嘟的,你们见没见过?我一转头,就是一转头的工夫……都怪我,都怪我……”


    她掩面哭泣起来,哭得哀戚凄婉,把围观人的心肠都勾动了。


    谁家带小娃娃上街还没个错眼的时刻呢?


    皇城脚下,天子之都,拍花子的窝端了一伙又一伙,拐小娃娃,拐妙龄小娘子,竟还这般猖狂,竟还未能一网打尽。路人七嘴八舌给她出主意:


    “这位嫂嫂,家里找人去告信没有?有多少是多少,都发动了一起找啊。”


    “报官了吗?”


    “唉,报官没用,等官府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按我说,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那么好叫拍花子拐,嫂子你先别急。”


    妇人哭得头晕脑胀,勉强把其中一句话听进去了,“是在、在正福街头不见的……我是一路找一路问,从正福街找过来的。我家在顺河街第二尾巷,黄色门,门匾上有个葫芦的就是……”


    顺河街,顾名思义,已靠近外城河了,很远,打个来回也要小半时辰。


    可她荷包里就只掏出了那么几个铜板,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眸,看向了路人里一个年轻小伙,显得楚楚可怜,“小哥,你能不能……”


    “能!”


    对方很干脆,拿了铜板没等她说完,就跑去报信了。


    报信的人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一拍大腿。


    “正福街头!嫂子,你家姑娘是不是手腕上还有个瘪了的银镯子?”


    妇人眼眸一下子亮了,抓住那人的衣袖:“你见过囡囡?她的银镯子,银镯子打得薄,一压就瘪。”


    “怕是晚了啊,”那汉子长叹一声,“两刻钟前,我瞧着有个婆子抱了个穿粉裙的女娃娃,在车马行雇车,听着说是要出城去的。那女娃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多看两眼,那老虔婆还凶我哩!”


    “囡囡,我的囡囡!”


    妇人哭天抢地,嚎了两声就要去追。


    “你两条腿怎么追得上人家马车,正福街头打南边拐过去,就有个车马行,雇车去追啊!”


    “我、我……”


    她身上那点铜板早给人跑腿报信了,急得当场跪下来,“婶儿,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回头我家里人赶来了就给你补上,求求你了。”


    大婶错开半步避过了,犹犹豫豫,摸出十来个铜板,“我就这么多了啊。”


    看热闹的善心,不能倒了自己的饭碗,谁家也是要过日子的。


    妇人很懂见好就收的道理,膝行着挪向了其他方向,眼泪水跟断线珠子似的。


    “我家住哪里,方才大伙儿也都听见了,若怕我欠钱不还,把我堵家门口……顺河街尾巷,黄色木门,门匾上有个葫芦的……我要去雇车,我要最快最好的马……我要去把囡囡追回来!”


    “我认得那个老虔婆,我跟你去!”


    最先开口提供线索的汉子,豪气万丈,把兜里几个铜板也贡献出来,拍出了价值千金的气势。


    路人们抠抠搜搜,热心的,手头阔绰的给多点,没钱的往后一缩,赧然一笑。


    胜在人多,不一会儿,给妇人凑齐了雇车马的银子,妇人破涕为笑,一抹眼泪,跟着那个给她指路的汉子往正福街快步走去,“感谢街坊们,等我家里人来了,他给你们填上……”


    阿珠飘在一男一女的后头,心里泛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拐过正福街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谢临,一回头,青年郎君就在夜色里拢袖而行,与她距离得不远不近,偏偏与街头三两成群的路人显得格格不入,好似丝毫不挂心这人间,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背后灵。


    “谢啊呜……”她想飘回去。


    谢临:“去罢,我跟不丢。”


    正福街头打南边拐的车马行过了,妇人与汉子默契地视而不见,快步走过了。


    两人回头张望,确认方才慷慨解囊的路人没有跟来,入了一条暗巷。妇人摘了包裹发髻的巾子,在脸上搓揉两下,变脸似的,揭下一层薄薄的白面皮来,露出普通的相貌。


    汉子见怪不怪,看向暗巷角落,吹了一声口哨。


    角落里走出一人,却是最先说去妇人家里报信的跑腿青壮,“啧,弄这么久?”


    妇人呸了一口,“尽是一群穷光蛋,磨磨蹭蹭大半日,凑不出二两银子,什么时候能干一票大的?”


    “官府盯得紧呢,别废话了,快些分了,我等着去翻身。”


    三人聚在一起,妇人分大头,两个男人分小头。她裙兜里搂着的银角子和铜板还没点清楚,手臂麻筋似乎给什么撞了一下,一兜银钱稀里哗啦,全撒地上了。


    “谁撞的我?”


    “谁撞你了。”


    浑厚低沉的男嗓响起来,——“我撞的!”


    暗巷里头三个人听不见,阿珠却听见了。


    雷入海高大的鬼影在暗巷深处出现。


    飞旋撞到妇人手臂的鬼刀,收回他掌心,他一双虎目,操控横七竖八搁在暗巷的一排竹竿子,临时搭成了个栅栏,把三人都堵在暗巷里头。三人瞠目,见鬼的呐喊还没发出来,后脑勺重重一痛,挨个晕过去了。


    竹栅栏收缩,变形,搭成个大猪笼的模样。


    阿珠:“捕快鬼大哥。”


    雷入海给了她一个“怎么哪儿都有你”的眼神,蹲下来,在三人身上摸索,抽出三人的钱袋子,往地上善心百姓们凑的三瓜两枣里添,继而召来大猪笼,把骗子三人都囫囵塞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是大骗子?”


    “你蹲点很久了?难怪我都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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