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捏住她肩膀的手指放松了,阿珠在他掌心滚了两圈,没辙了,目光落在他喉结与衣襟的阴影里。
平日尚不觉,如今看那里好大一片余裕。
她扑棱两只袖子飘过去,耍赖似的,“衣裳里也可以藏鬼的,外袍和中衣之间有缝隙。”
她堂而皇之,顺着衣襟钻进去。
谢临想挡,又怕太用力捏痛了她,手悬在半空,心口感受到了一阵微凉,随着魂魄不安分的乱动,好像要长出什么似的微微发痒,“你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
有力的心跳声把她缩小了的魂体震得头晕脑胀,阿珠迷迷糊糊地感受了一番,手软脚软地挣扎出来,还在试图游说,“谢临,人的心脉阳气足,也不受风,我可以躲在这里。我想去帮罗绮掌柜实现她的愿望。”
她眼眸水润,发丝凌乱,脸颊被阳气熏染,像是被抹了一层胭脂色。
虽然变成小豆丁,却也有了难得鲜活的活人气,“你骑马带我去,让我躲在这里,可以吗?”
谢临看了半晌,手指屈起,似乎想把她拎出来丢回桌上。
最终,两指一摁她的后脑勺,将她重新按回了那片阴影里,“那……再适应一会儿罢。”
适应一会儿,适应两会儿……适应、适应不了啊。
等到真的出发了,骑马上路了,阿珠才发现,躲在人的衣襟里,和躲在马背上的人的衣襟里,完完全全是两回事。马背上轻轻一个颠簸,对于缩小的鬼魂来说,就是地动天摇。
谢临举着水囊,匆匆饮水,喉结吞咽,就像山脉在隆隆起伏。
阿珠在一声声鼓点似的心跳里,恍惚自己活过来了,且喘不过气,忍不住把脑袋探出来。她的额发霎时被狂风吹得乱扬,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谢临说得对,郊外风大,尘土飞扬。
从平安巷出来时是后半夜,月明星稀。
现下郊外的树影上,隐隐透出了浅得发白的蓝。
谢临还在策马,腾出一只左手,往胸口处摁,将她塞回去,“还没摔怕?”
阿珠小声抱怨:“心脉太热啦,像火炉一样……”
谢临指尖在领口微微屈起,挑出了一道透风的缝隙:“别乱动,快到驿站了。”
“这么晚还有驿站吗?”
“不晚了,等会儿天都要亮了。”
青年郎君的手掌还未撤开,隔了一层夏裳,她能感觉到谢临掌心的温度透进来,五指收拢地虚托,这样,地动天摇的颠簸就缓和了许多,即便她一不留神没抓紧衣料,也不会被甩飞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颠簸也平稳了下来,谢临从马背上下来。
驿站杂役赶忙来招呼:
“客官这么早就赶路啊?厨房刚做好的杂豆粥、芝麻香饼来一份?还有冰镇的绿豆沙,清凉解暑的咧。”
“都上点,菜牌再拿来。”
杂役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客官看看,还要些什么?”
谢临翻看到了最后,“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样。”
“好……好,客官稍等,马上给您上。”
杂役应好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迟疑。
太阳出来了。
阿珠隔着谢临的衣襟感受到,他人亦起身,换了个最背光的角落座位。
“谢啊呜,我可以出来了吗?”
“我想出来。”
“我要憋死了。”
谢临不答。
杂役靠近,小碟子一只只摆下来,又快步走开了。
“谢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一只大手伸进来,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放在桌上。
阿珠晕头转向,定睛看见了堆得漫山遍野似的,个个有她脑袋大的红豆糕、枣泥糕、白糖糕,各自散发着甜得醉鬼的味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吵,要堵住我的嘴巴?”
她不待谢临回答,欣然笑纳,扑上了糕山糖海,保证接下来的路途一定当个哑巴。
晌午,皇城南边的清水镇,暑热正气。
街道两旁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把罗记裁缝铺衬托得更加愁云惨淡。
人倒霉起来,当真是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罗绮一手托腮,一手摇扇,看着货架上一匹匹流光溢彩,却绿得人发慌的料子叹气,“我家门口新长出来的青苔都没它这么晃眼。”
这批绸缎是难得一见的光泽柔软、细腻垂坠,她原本定下了雅致非常的天水碧色,最适合做成文士斓衫,卖给镇上的读书人做夏装,货船到岸却成了招摇富丽的孔雀石绿。
那走船的行商就是个大滑头,说家中有丧急着回去,货一卸,收了尾款,连夜升帆逃得没影了。
罗绮掀开防潮油纸一查验,头几匹还是好的,底下……她差点没被这绿光大作给当场气晕过去。
这颜色,达官贵人嫌俗,平民百姓买不起,硬压住了她一笔银子。
压一笔不要紧,压得多了,新花样新款式跟不上,生意就要走下坡路了,偏近来清水镇还新开了别的裁缝铺子,抢了她不少客源。
罗绮铺子里的伙计扒拉着算盘珠子,跟着她叹,“掌柜的,你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回被骗了又破财,是不是犯太岁啊,要不去那些道啊观啊的问问。”
“问过了,没有。再说,京城开云观每个殿的神仙,认识的,不认识的,我通通都求了一遍。”
就是行脚商人最爱拜的马王神,她都去跪了。
罗绮捏着扇柄,扇面一下下拍着自己脑袋,想把当时进货时脑子里的水都拍出来。
伙计给她出馊主意:“要不,咱们把这料子贱卖给西街?那儿的姑娘最爱这些招摇色泽。”
“红香院能出几个钱?她们顶多买去做几条巾子,能回个十两八两就顶天了。”
店面台阶的一角阴影里。
阿珠迈过宽得像床铺的地砖,小碎步跑到了店门外,一只被缰绳磨得发红的手捞起了她,把她举起来。
“弄清楚了?”
“罗掌柜进错了一批货。”
她抱着谢临润泽微凉的白玉冠,将脸贴上去,把听到的实情一五一十转述。
谢临再跨入铺子时,带进了一阵初夏的风。
他身上是素净的月白细葛纱袍,染了风尘仆仆的痕迹,乌靴面、束袖边,都是泥尘,却还是叫罗绮眼前一亮起来,她瞪了一眼懒懒散散的伙计,轻咳两声,自己则拿出了对待大主顾的热情,连忙迎上前去。
“这位公子,可是要定做夏衣?”
“不做夏衣,”谢临目光在店内逡巡,“端午将至,给家人做辟瘟香囊,掌柜有好料子不妨拿出来。”
做香囊和帕子的锦缎,多是用这些年布匹裁剪,隔三岔五攒下的碎料。
因为花色繁多,罗绮一一熨烫,整理成了精致的花样册,是清水镇姑娘们最爱翻看的,谢临却只看了几眼,转头将目光径直落在那几匹浓翠欲滴的锦缎上,“要那翠色的,做成二寸大小的香囊,十只。”
罗绮一阵肉疼。
破开了,跟折价卖去做汗巾子也没差了,“客人,这匹布料……”
她想说不做零碎,谢临已自顾自说下去,“用银白线,竹叶纹和水波纹各绣一半。我家妹子喜苏合香,兄长爱龙脑,你再做个内胆装香料,款式做精致些,端午水宴、龙舟竞渡、斗草斗花都用得上。”
罗绮的拒绝之意,随着他的描述,渐渐消弭了。
她不禁想象暑热浓重之时,雅致的年轻男女素衣翩然,腰间一点流光浮翠,犹如绿冰随身。她不是没想过走这路子,实在是苦于既没有镇得住这抹富丽的贵人试样,也没有足以化俗为雅的雅致名目。
这叫什么,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她双掌轻轻一击,吩咐伙计:“拿剪子来,我亲自裁个样。”
“香囊小巧,我赶个初样,不耽搁多少工夫,公子这般人才,要是能够把刚做好的冰绿香囊挂在腰间显眼处,去我们镇上的茶馆、琴棋社或酒家坐上一坐,十只香囊我就只收个料子钱。”
镇上读书人和富家小娘子最爱赶时兴了。
眼前的郎君一看就身份非凡,容颜更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俊朗,若能带出一阵风尚,同款香囊挂三倍价格都能卖出。当然,身份清贵的人都忌讳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沦为流俗。
想到这里,罗绮还怕谢临不答应,一咬牙割肉了。
“公子要是看中了我店里什么料子,尽管说,我再给公子裁剪一套夏袍。”
“罗掌柜真真是个脑筋活泛的人。”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感叹,感觉谢临轻轻一偏头,视线转向了一匹活泼鲜亮带了小碎花的鹅黄锦缎上。
“什么料子都不拘?”
“当然!”
罗绮看一眼那娇嫩的鹅黄色,便是这位公子生得人模人样,背后爱穿裙装,只要能帮她把这见鬼绿的料子打开销路,她就能夸一句公子真真是好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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