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怪的是邪祟,我父亲早就病逝了,冲虚道人收的, 也只是邪祟, 与我父亲没有关系。”


    “你会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程文耀从郑鸿声所在的堂屋退出去,远远瞧见那个倒塌了的木棚。


    程素心还在灯下打理那些烂木头, 当真是失了神魂的行尸走肉一般。


    等他位置坐稳了,就找个好人家,把阿妹嫁了吧,总归不能不管的。他低头嗅了嗅,满身木头墨水味道,不由皱眉回到屋内,要换一身衣袍去赴宴。


    这夜,郑氏各个工坊的最后一盏灯也暗了下去。


    为了接下来的大量印刷,工人们迎来了短暂的休息,不少人三五成群地离开书坊,就连巡逻守卫也稀松了许多。一阵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大通铺的休息间,桌上酒杯晃动,粉末融入,盘腿在大通铺上打牌玩乐的工人,吃着烧猪头肉,喝着酒,不过半炷香,有人打了呵欠,会传染似的,接二连三,很快就鼾声一片。


    程素心像一只谙熟地盘的夜猫,极其熟练地避开了巡逻的护院,溜进了排版间。


    在暗夜中微微闪光的木花碎屑,始终陪伴在她的身边。


    工人们都喝了安神助睡眠的药酒,大量印刷前,这是最可能得手的机会。


    她屏住呼吸,不敢点灯,摸黑用手指辨别,一个个反字,一个个摸,终于找到了《劝学新注》卷末那块用来印功德芳名的副版。她将怀里的那块成色最接近的新版换上去。


    “咔。”


    木板卡住了。


    程素心指尖一僵,察觉木框紧了半分,新版嵌套不进去。


    阿珠察觉,木花小字询问:“怎么了?”


    程素心正要低语,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本该去赴宴的程文耀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有人询问,“二掌柜怎么回来了?”


    “东家在酒席间谈了笔买卖,我回来替他取私印,顺带来排版间看看,大量加印前夕,不能出岔子。”


    “放心,小人都盯着呢。”


    火光顺着窗棂透进来,墙上斜影摇晃。


    木花碎屑在矮处凝聚,阿珠催促她:“我拦着你兄长,你快走。”


    程素心不为所动。


    她闭上眼,极其果断地抽出那把料理废木料的钝刀,仅凭指尖抚摸木框与雕版的微小缝隙,刀锋落下。


    火光逼近门缝。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木屑无声坠落。


    阿珠操控碎木花数次变换,急切地想说什么,又知道说些什么都没有用,最终化作一股小旋涡,把那些显得突兀的木屑都卷走了。


    门栓被外面的人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素心刀一收,木板往下一按,“嗒”,极轻微的一声,严丝合缝,平整得仿佛它天生就长在那里。门被推开的前一瞬,她矮身蹲下去,躲在了最角落的案台后。


    火光照进,照得数张案台的棱角虚影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文耀停在了排版间中央,不一会儿,再重新远去。


    程素心毫不意外。


    她的兄长,做事从来就是这样,七分工夫表面光鲜。


    天将拂晓。


    酣然入睡的工人们被工头叫起来,昏昏沉沉地上墨、覆纸、压印,雕版刻的都是反字,即便是正字,目不识丁的底层苦力也看不出来,何况还有监工每隔两刻钟就来巡逻,谁的速度慢下来就要被扣工钱。


    白纸黑字一页一页,堆积得越来越高。


    工人将印好的纸张送到了隔壁的装帧房。


    雕版刻完,装帧熟练工却不够,自告奋勇帮忙的李婶儿混在里头,一边将新印的功德芳名页反折,单页相对,翔师父不动声色多抹了一道厚浆,那底页不刻意揭开,就像一层被加厚封底的衬纸。


    偷天换日的新书,就这样一册一册被打包进樟木箱子里,齐整码放。


    而程文耀还未从宿醉中醒来。


    他昨夜在摘星楼郑鸿声挡酒,喝了个酩酊大醉,一夜乱梦,梦见很多孩提时的事,怎么都学不会的雕刻技艺,硬得硌手的木头,三天两头被关进去的屋子,满脸失望的爹——“文耀啊,你要用点心。”


    他怎么就没有用心。


    他就是学不会,这世间千人千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但他是个人,不是畜生,没有传承到那些手艺,不是他的错,他是长子嫡孙,就算学不会,程家家业本来就该落在他的肩膀上。


    梦中场景纷纭而过。


    最后是那个摇摇欲坠的破木棚。


    眉眼凌厉的道人手持一把铜铃,急促晃动,木棚内黑雾不知从何涌出,带着不甘与愤恨,掀起狂风雷电,最终还是被收服进去。


    程文耀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一团黑雾里看到不甘的。


    他甚至好像还听到阿爹的声音在怒吼,在骂他不孝子,骂他就是比不上程素心。


    程文耀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光透进来,晌午早就过了。他动作迟缓地起身,穿戴,擦去了额头冒出来的汗,一推门,印书坊给他配的副手等在外头。


    “二掌柜,秦相公那头来人问,印出多少了,我说刚刚印好一千册才装订完,对方说今日有文人集会,要取一批书稿去派发,官差装箱贴了封条,直接给运走了。”


    “检查过没有?”


    “我过了几遍,书页顺序都没错的,字样墨色都很均匀。”


    墨色均匀,装订顺序没错,样书开印前就逐字逐句检查了,错不了的。


    程文耀不知心中升腾,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不安从何而来,只能解释为梦见父亲魂魄被收的影响。


    “文人集会在什么地方?我去一趟。”


    “相国寺底下的山涧碧月潭,东家听说,已经赶过去了。”


    是了,碧月潭。


    碧月潭每逢三月,就办一次文人集会,高官显贵、大儒名士、太学生皆汇聚于此,实在是不怪秦相公催得这么急,这个是树立威望的好机会。郑家作为真正的承印,怎么着也要去沾一沾光的。


    郑鸿声赶去了,他作为二管事以及程家后人,怎么能错过?


    念及此处,程文耀把那身富贵气太过,太招摇的衣袍换下,换了身颜色更雅致的,重整衣冠就要出发了。


    副手还跟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程姑娘不见了,一大早就不见了,最近书坊里头人人忙得脚后跟打转,谁也没留意她跑哪里去了。”


    程文耀皱眉,“叫人去找,尤其是被封了的程氏书坊里头,其余的,等我回来再说。”


    程文耀抵达之时,恰好走完了前面冗长琐碎的经义论辩与诗词评弹。


    礼官唱喏着,几个朱青服饰的胥吏把郑氏承印的“精校版”善书分发到了每一位官员和儒生的手中。程文耀站到了郑鸿声身侧,敛眉做出一副恭顺谦卑的表情。


    “……郑氏承印,以彰教化。”


    有位大儒抚须,缓缓念出卷末的内容,然而停顿了片刻,再出口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怪异,“……然郑氏行险,先设博戏之局,陷程氏长子于巨债,再设代印骗局,及书成,反诬程氏盗印,借官府之威势,夺程家之基业,鸠占鹊巢,其心可诛。”


    程文耀手抖着,翻开书册,大儒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相府下拨钱币,期印善书数万册,以赠天下学子。郑氏暗结度支、押运之吏,贿以重金,伪造交收印信,以次充好,虚冒册数,预谋行贿之名录,具载如下:户部赵书廉、高飞……”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书页被哗啦啦翻动。


    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手,都像是统一被操控的木偶人似的,齐刷刷的默契。


    “这,怎么回事啊?”


    “印错了吧?”


    “怎么能故意印错成这样呢?一看就是被人做了手脚啊。”


    程文耀的眼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让他心头狂跳的字句。


    “这是污蔑,有人在陷害!”


    他想夺走大儒手中的善书,然而举目四顾,人人手里都有一本,“定是有人嫉妒郑氏承印善书,暗中买通了刻工,故意雕了这块废版混入其中。诸位明鉴,上头说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但这上面……所列各部官员名录、受贿数额,精确无比,哪个刻工敢行这种污蔑官员之事啊?蹲大牢的。”


    “是我阿妹,她不满我接任了程氏书坊。她技艺不精,本就不是我父亲心目中的传人,却因父亲病逝而性情发狂,暗中破坏善书印发。这末页上面字迹深浅不一,排布凌乱,就是她神志失常、胡言乱语的证据。”


    “内情如何,老夫不敢妄下论断,但这句技艺不精,却很欠妥当。”


    旁边一位常年鉴赏古籍,颇负盛名的老学究摸了摸胡须,看向程文耀的眼神有一丝悲悯:“程公子,你再认真看看?身为程家长子,鉴别刻字好坏应是必须有的本领。这功德页略显狂草,但雕工精湛,颇有书法神韵,依老夫拙见,是难得一遇的好技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