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默默地把人引进去,默默地给唐知雁和谢临上了茶。


    唐知雁冲她笑笑:“姑娘有事要做,不必管我们,我与谢公子在此等候就好。”


    巧娘如蒙大赦,却还是没走,“姑娘看看,茶冷热适合不适合?”


    唐知雁捧起茶杯,浅嘬一口,不禁愣了愣,“薄荷。”


    “六安茶一般都放陈皮菊花,为何这杯里还加了薄荷?”


    “茶料是宋大夫提前分拣好的,他习惯这么配。喝不惯,我给唐姑娘换别的茶。”


    唐知雁摇头,“无事,茶很好,你自去忙吧。”


    这是牧寒改动过的配方。


    因为她不喜欢陈皮的味道,这是她的习惯,不是宋闻风的。


    这一等,等到了晌午,宋闻风都没回来。


    她与谢临应了张木兰的邀请,去家中吃过饭,听了牧寒与几个不怕死的郎中留在南城街巷救治的诸多旧事,再回到青庐,宋闻风还是不见踪影。


    阿珠从谢临肩头飘下来,因主人家不在,不好乱翻乱动,只拣着有阴影的地方转悠。


    直到天色渐晚,正午烈阳的暑气消散了七八分,她慢慢觉察出不对劲来,绕着某个角落转了两圈。


    谢临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这个屋子,有鬼气。”


    “牧寒的?”


    “我分辨不清楚,”阿珠伸手触碰了闭合的窗棂,“只能感到同类来过。”从她知晓自己当了阿飘,不过短短时日,见过的鬼友也就小哑巴鬼一只,尚且分辨不出鬼与鬼的气息差异。


    “谢临,等入夜了,我们还去乱树林吗?我想抓那个哑巴小鬼问清楚了,他好像知道什么。”


    谢临正待要答,晌午才招待过他们的张木兰跑进来堂屋,胸口起伏,一额头是汗,转头看了一圈。


    “巧娘呢?巧娘!哎,唐姑娘,你知道巧娘去哪儿了?”


    “她正在西耳房煎药。”


    巧娘晚了几步应声,从堂屋门外出现,“怎么了?”


    “我男人做工回来,说宋大夫在猫儿巷给难产孕妇绊住了,叫你也快去帮忙。”张木兰风风火火的,拉了巧娘纤细的腕子就走,“骡子停在街口了,我男人拉车送你去。”


    “妇人生产没个定数,生个一日一夜也有的,你们……”


    巧娘扭回头,叮嘱唐知雁和谢临,却给张木兰打断了。


    “小姑奶奶,别磨蹭了!”


    她嘴皮子爽利,倒豆子似的,扯着巧娘出了青庐,“两条街外,安民旅舍,新开的,掌柜是我家亲戚,唐姑娘报我名字去,不收银子!”


    乱树林和南城,距离最繁华的城区甚远。


    唐知雁已打定主意了,这一趟必须要见到宋闻风,“我想留下来,谢公子和阿珠姑娘呢?”


    “谢临,我也想留下来。距离我出来还不到二十四个时辰,我们可以明日傍晚再回去,还有很多时间。不抓到那个哑巴小鬼我会睡不着的。”


    谢临没有立刻接话,看起来就是要以“白日消耗太大”为理由拒绝她。


    阿珠威胁他,“如果你不答应……”


    “就如何?”


    “我回到平安巷,就会飘入西厢房,在你床头念一整夜的经。”


    “你一只鬼,能念什么经?”


    “《谢啊呜,你睡了吗?我睡不着》经。”


    谢临一哂,“留宿可以,为了魂魄稳定,减少变数,你与我一间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给鬼魂开个单独厢房很奇怪。


    阿珠没任何抗拒就接受了这个提议,去到张木兰所说的安民旅舍才发现,就像南城街巷的房屋那样,这里的厢房也都小小的,像个豆腐块儿,摆得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就榨干了所有余裕。


    并没有单独的矮榻。


    我能不能飘着睡觉呢?


    她思考间,初夏已把厢房重新打扫了一遍,还从马车里带来了她熟悉的三足小银炉和安魂香。


    “公子看看,还有哪里不妥?小人就睡在马车里,马车停在旅舍对面。”


    “没有,去歇吧。”


    初夏退出去,把门阖上了。


    阿珠绕着香炉飘,试图一边吸,一边睡觉,最后发现维持飘的形态,需要一直凝神而作罢。


    “鬼魂不是一定要睡觉的,谢临,你睡床吧,等后半夜了,我们去乱树林。”


    “我听说吊死鬼舌头长,淹死鬼浑身湿漉漉的,你说哑巴小鬼是活着的时候是个哑巴,还是死的时候才哑的呢?他到底是哪家的小孩儿?”


    白日里,谢临与唐知雁去张木兰家吃饭,曾经打听过。


    张木兰说,南城没听说有谁家生了个小哑巴,活着的死了的都没有。


    “谢临?”


    “谢啊呜?”


    ……


    谢临毫无回应。


    阿珠绕到他面前,发现他睡着了,不是在那张狭窄的木床,而是在小桌前大得不配套的圈椅里。


    青年的身量挺拔颀长,委身在方寸之间,手肘压着扶手,头歪向了一边。


    平日总是不自觉微抿的唇角,也在放松下微启,是罕见的不设防模样。


    只是圈椅的扶手实在狭窄,谢公子的恬静睡相岌岌可危。


    随时一个没撑住,就会清醒过来。


    阿珠凑近了,端详他眼底淡淡的阴影,还有长睫毛。


    她忘了。


    从昨夜探看济世堂后厢房,再到乱树林和南城街道,谢临与唐知雁已是整日整夜都未曾合眼。唐姑娘是为了少时情谊,追根溯源,谢临是为了信守诺言,与她互惠互利,陪她出平安巷攒功德。


    到底是肉体凡胎,和她吸一吸安魂香就恢复的不一样。


    阿珠招手卷来了木床上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的薄毯子,控制着力道,将薄毯子悄无声息地盖在了他肩上和腿上,“呜呜——呜呜——”


    什么古怪声音?


    尖细的声音顺着门窗缝隙,钻了进来,靠近旅舍后院的窗扉上,隐约映出了张牙舞爪的怪影。


    像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又像是笨得找不到北的熊瞎子。


    窗纸上,几个暗红色的小手印突然显现。


    阿珠半点不怵,因为压根没有鬼气。她把薄毯子两个角贴在了谢临耳朵旁,转头视线一凝,支摘窗就在她的隔空操控下,猛地往外一掀,“妈呀”“啊啊啊”小孩儿吱哇乱叫的声音响起。


    头顶破布的矮豆丁们连滚带爬,接二连三钻进了院墙后的狗洞。


    最远那个负责在树下打灯笼照影的,把灯笼一丢,哒哒哒冲出了后门。


    矮豆丁们在安民旅舍外一个小巷子的竹棚下集合了。


    “他有发现吗?”


    “花孔雀没有追出来。”


    “我们成功了吗?是不是成功了?”


    矮豆丁们原地欢呼起来,“就是要吓跑他!让他不能得逞,不能抢走牧大夫的心上人。”


    “但是他真的生得好好看呀,穿得也好好看。”


    “所以他是孔雀,开屏的花孔雀!”


    “孔雀不就是……挺好看的,我有说错吗?”


    “你闭嘴,不准夸那个坏蛋!”


    矮豆丁们内讧起来,七嘴八舌,开始攻击对方的品味,污蔑对方家里有驴粪蛋蛋。


    阿珠飘在他们一臂之外,有点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从前吓唬谢临的时候,在他眼里是不是就这熊样?


    “你们是自己想吓唬他的吗?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阿珠操控微风,绕着这群孩子转了好几圈,孩童不晓清风意,反倒被到时辰了还不见人影的家长一人两个地拎着耳朵提溜回去,“去哪里弄了一手红酱?脏得衣服上都是,要死啊你!”


    厢房里,谢临已经醒来了。


    阿珠从支摘窗飘回来,他还坐在那把圈椅里,薄毯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微微发皱的霜白色绣竹纹圆领袍。他捏着蓝色薄毯的一角,眸光沉静幽邃,定定看着什么时,就似含了几分情谊。


    就算是孔雀,分明也是矜持得不肯开屏的白孔雀。


    阿珠甩甩衣袖,飘到了他面前。


    “你睡醒啦?”


    “去哪里了?”


    “有小鬼捣乱,我把他们撵走了,他们觉得你要和牧寒大夫抢心上人。”


    谢临没有评价这个过于离谱的说法,把薄毯子叠好放回木床上,“去吧,去乱树林,找你见过的小鬼。”


    “你不歇了吗?”


    “不歇。”


    谢五公子说一不二,似乎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寒酸的厢房多待。那被他随手叠好的薄毯子却像是个小怪物,四角变成手足,扭啊扭啊,缠到他身上把他裹了起来。


    谢临挑眉。


    “坐着睡不如躺着睡舒服,你躺着再睡一会儿。”


    阿珠不用自己动手,薄毯子裹着青年,缓缓推着他,要把他封印在木床上。


    谢临没怎么抵抗就倒了下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