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拂尘一扫,阿珠旋在头顶的风障就散了。


    她心平气和飘飞起来,第一次,被弹回原地,第二次,碰了个鼻青脸肿,结界随她一次次跨越而变得凶悍,甚至有细如丝网的金光缭乱,就像李仙姑那面讨厌的八卦镜。


    阿珠裙裾上的漂亮荷花绣纹沾染了泥水,变得脏兮兮的。


    她看到自己的手背变得越来越像薄雾,就像是昨日那样,她拍拍膝盖,灰扑扑爬起来。魂体出现这种雾色,就是她虚弱困倦的时刻,她开始熟悉当鬼的体验了。


    头顶忽然出现了一方伞。


    阿珠抬头,对上谢临的目光,他从开云道观的侧门出来了,捏起她的手腕,“不试了,回去。”


    “但你说,清虚道长能延长我脱离平安巷的时间,我想试试。”


    “再想别的法子。”


    “别的什么法子?修复我魂魄的办法吗?”


    “是。”


    “真的能想到吗?”


    “皇家藏经阁随我出入。”


    谢临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浩渺经卷如海,天下道法,总有一言能指我迷津。”


    “清虚道长就在眼前,为何要舍近求远呢?”


    阿珠把袖子从他手中拉回来,拧干裙摆,重新站稳,“谢临,这是我的魂魄。”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显得润泽,平日里的纯真稚气未有减少一分,却多了一份笃定。


    “是我的魂魄被困在平安巷,为何只要你来想办法?”


    谢临一愣。


    阿珠从伞下离开,她回想清虚方才的话——不避风霜雨露,专辟阴煞怨气。


    阿珠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怨气。


    平安巷的柴米油盐庸常琐碎,却也将她滋养得偏安一隅,心无挂牵。


    阿珠更不觉得自己有煞气。


    她一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二没借着鬼魂之躯在人间胡作非为,纵情享乐,她连喂猫的银鱼都付钱。


    那她身上有的,就是阴气,是道长所说的鬼气。


    何为阴?日光不过之处是阴,水井冰寒是阴,凡人在隆冬腊月呼出的一口热气,遇冷成雾,水雾挂在秋日的草絮上,隔夜成霜,这些冷、寒、刺骨的,都是阴,为何它们过得,唯独鬼过不得?


    因为鬼怕散,她怕消亡,所以拼命维持聚拢的形状。


    太清结界拦不住自然造化,那就让她也散去。


    风霜雨露吹到哪里,她就去到哪里。


    阿珠在朦胧夜雨中闭了眼,沾了泥水的白绢裙、清丽的脸庞、被打湿而卷曲的发梢……都化作了丝丝缕缕的透明水雾,融入了开云观外稀稀落落的春雨之中。


    夜风潜入,裹着雨水掠过侧门的门槛。


    太清结界微微震动,清虚道人的身侧,蓦然汇聚了一道缥缈的身影,少女绣着荷花的裙裾干净如初,泥水的痕迹全消退了。阿珠满意地振袖,朝着撑伞独立雨中的谢临挥手,“谢临,谢啊呜,快看,我进来啦!”


    谢临立在雨中,眼神隔了水雾茫茫,看不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才踏步进来。


    阿珠走近了他,“谢临?”


    谢临敛眸,重新把她遮在伞下,“无事,走罢。”


    两人跟随清虚来到了开云道观深处。


    眼前是一座古朴到有些不讲究的石头房子,外墙上生满了青苔,内里却极为干燥,静谧,就连脚步声都似能卷起一圈一圈的回音。


    “小鬼,你坐下去。”


    清虚随手一点,指向石室空地上一个孤零零的绿蒲团。


    他从壁龛里取出一根通体乌黑,似香非香,似木非木的东西点燃。乌木烧出的是青烟,如丝线不散,直愣愣往石头房子顶盖上冒,好似拿谢临案头的戒尺画出来一般。


    阿珠正惊奇,就听清虚低声念咒,“凝神,闭目,不得言语。”


    一个“哦”字没开口,上下嘴皮一股力道压来,比拿针线缝上的还严实。


    阿珠被迫扁了嘴巴:“……”


    清虚的拂尘依次点过她左、右肩与灵台,乌木烧出来的青烟就像风筝线,随着他拂尘所落之处,层层缠绕,把她苍白得有些发虚的魂体裹了起来。倏尔,青烟上显出一行细细的金色小字,像是某种经文。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石室内木香弥漫,蒲团上的少女魂魄,渐渐变得稳固充盈,重焕生机,两颊甚至泛出了些微的活人气色。


    谢临捏得发皱的衣袖松了,侧身朝着清虚长长一揖。


    清虚老神在在,受了他一礼,“这是治标不治本的修补之法。孤魂野鬼,地缚之灵,离了阴土界限,跟水缸里跳出来寻死的鱼有何区别?”


    “若是以活人气血相济,能维持多久?”


    “谢五郎,你问的是她还是你?”


    清虚没好气,瞟了他一眼,“土地所束缚之灵,执念巨大,你要想延长她脱离界限的时辰,更甚至于彻底解脱土地束缚,唯有找到执念所在,化之解之。”


    青烟上的金色小字闪烁。


    乌木火星子熄灭下去,缭绕阿珠周身的烟线散了。


    阿珠嘴皮子“啪嗒”一下,好像被谁解开,“我一想前尘往事就头痛,是真的一星半点都想不起来。”


    “世间有为法,因果自循环。”


    清虚把燃剩下的乌黑木头收好了,“你想不起来,就是你不想想起来,等着因果成熟吧。”


    “栽花种果还能勤快施肥,多多浇水,我除了等,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


    阿珠飘到他面前,洗耳恭听。


    “世间不止你一个孤魂野鬼,你想早日解脱束缚,就去帮那些同样不得解脱的。能叫他们化解心结,消除怨念,就能反哺你自身。”


    “随便什么孤魂野鬼都可以吗?我还没有……见过别的鬼。乱葬岗里会有吗?”


    清虚拂尘一点,甩到了她脑袋上,“太清结界外那点机灵劲儿用完了?强求来的功德怎么算功德?”


    他视野转向石室外,春雨未歇,透明水珠子从屋檐滚落,在低处汇聚,“天上要落水,你要水复还天上,是不是强求?把水引入渠道,灌溉草木,草木再散失水汽,才是因果循环。”


    阿珠听得云里雾里的,看向了谢临。


    谢临轻声道:“强求来的不算,求到了面前,遇到了,听到了,见到了,才算顺势而为。”


    霎时,她琥珀色的眼眸变得晶亮如洗。


    不需要言语确认,一人一鬼心头都浮现了一张带着淡红风疹印记的脸。


    清虚没说对不对,从壁龛中取出一个匣子。


    “事涉阴邪鬼煞,你们一个肉体凡胎,一个修为浅薄,要是不慎沾染了难以承受的因果……轻则谢五郎的寿数大减,重则你灰飞烟灭,把整根安魂木当柴烧都没辙,自求多福吧。”


    他把匣子交给谢临,“你别想再来找我倒行逆施,我怕九天之雷劈我头顶上。”


    好赖话都说尽了。


    清虚摆手送客,谢临与阿珠再三道谢,在深沉夜色中离开了开云道观。


    车轮骨碌碌,碾过外头烟雨迷蒙的长街,折返平安巷。


    彼时已是深夜,平安巷家家户户灯火点亮,柴米油盐的人间重临。


    初夏勒停马车,“公子,到了。”


    他顿了顿,“外头有人等候。”


    谢临挑开车帘,阿珠的视线自他手臂越过去。


    无人靠近的凶宅前,有女郎拢着丹橘色的披风,撑着一把油纸伞,伫立在深浓夜色里。


    她不知站了多久,鬓发沾雾,披风氲湿,脸上那些伪装的淡红色印记洗净了,露出了原本明艳逼人的容貌,一双丹凤眼映着屋檐下风灯的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来人正是唐知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外头湿冷,唐姑娘若不介意,进屋再说。”


    “是我叨扰谢五公子。”


    初夏见状打伞,将唐知雁迎进去,又回头朝巷道里张望,唐知雁身边竟然并没有婢女陪伴。不怪初夏惊讶,实在是以谢府对唐家的看重而言,绝无理由在雨夜放任她一人出府。


    堂屋之内。


    谢临落座,已猜到一二,“祖父恐怕不知唐姑娘此行。”


    唐知雁捧着初夏送来的热茶,语气平淡,“我翻墙出来的,私事一桩,不该劳师动众。”她拢在披风中的左手伸出来,露出一封捏得发皱的薄信封,“我又收到了新的信,牧寒写给我的。”


    她两年前亡故的<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就叫牧寒。


    “这封信由谢家门房捎进来,我追问传信人模样,门房说是街上小童,已没有踪影。我想谢五公子或有神通,能够辨认,写这封信的,到底是人是鬼?”


    “若真出自牧寒之手,我还想借谢公子的眼,见一见他,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唐知雁垂下眼眸,语气里是很淡的嗔怪,“这榆木脑袋,死了不去投胎转世,到底是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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