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地志整理出来,清和给唐姑娘送去。”


    “阴雨连绵,潮湿路滑,弄脏了就书页就可惜了,我只去一观,绝不会耽搁谢公子多于一刻。”


    唐知雁显得异乎寻常地坚持。


    阿珠凑近了,从谢临伞下飘到了唐知雁的伞下,盯着她脸颊看。


    “谢临。”


    她困得想打呵欠,强忍住了,旋起一阵小风,裹着丝丝细雨,往唐知雁的面颊吹去。但见那些淡红色印记的边缘,变得氤氲模糊,好像要融化了,“唐姑娘的风疹是画上去的呀。”


    既要画风疹遮掩容貌,便是无意相看。


    无意,却要坚持独处,那是有话不方便当众讲。


    谢临看向了不知该溜还是该杵在原地的谢六娘和谢七娘,稍一颔首,“小六小七陪唐姑娘一起。”


    观澜堂书房内。


    小娘子们吱吱喳喳陪她进去,看唐知雁欲言又止,又吱吱喳喳给她留出地方。


    “我和小七一看书就脑袋疼,雁姐姐,我们在外头等你。”


    “谢临,我也在外头……等你。”


    阿珠有样学样,缀在谢小六和小七身后,眼皮耷拉着,想回去房间找安魂香炉。


    不料却被定在了原地,谢临两指一夹,不知用了什么法门,竟把她的袖边夹住了,手臂施施然背在身后,从前面还是个端方雅然的站姿。她挣了一下,还没挣脱。


    “我听闻,谢公子住在平安巷,是京中一座有闹鬼传闻的宅子。”


    “我还听闻,谢公子年少时随长辈去寺庙上香,曾当众指着一口封死多年的枯井,言之凿凿说里头坐着哭泣的红衣娘子,后头那井底果真挖出了一具陈年白骨……”


    “这些,是真的吗?”


    唐如雁像是溺水之人找到了浮木,甚至顾不得礼数,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临。


    阿珠从谢临背后探头,对上那双饱含了情绪的眼眸。


    “谢临,唐姑娘好像真的好着急。”


    “唐姑娘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我少时仍随父母居住在京城,有一少年玩伴,待我迁家往延州后,书信来往许多年,从无断绝。可我来京中一打听才知道,”唐如雁艰难吞吐了半晌,“他已经因病去世两年了。但就在上个月,我还收到了他的回信。”


    谢临不假思索:“有人代为续笔。”


    唐知雁摇头,“他笔迹依旧,且在信中提及许多琐事,除了我和他,这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她定定看着谢临,如果谢家五公子真的如传闻所言,天赋异禀,且不畏惧怪力乱神,那他就是唯一能够帮助她求得真相,且不会把她当成疯子看待的人。


    “我知道冒昧,但还是想请谢公子……”


    阿珠努力睁眼,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唐姑娘到底想要谢临做什么,却始终听不清楚,那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脑袋一歪,靠在了谢临手臂上,垂眸看见自己从衣袖中悬出来的手背,不是平日的苍白,而是变得稀薄,像是清晨即将散去的雾。


    谢临攥住了她。


    唐知雁察觉异样,止住了话头,错愕地看向谢临的神色,“谢公子?”谢临却等不到她把那个请求说完,像是凭空一拽,把什么托了起来,抓起搁在廊下还滴着水的伞。


    “小六小七!替我招待唐姑娘。”


    他打开伞,颀长身影穿过谢府长廊,在六妹七妹的惊讶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雨幕中。


    雨中街道在伞沿下飞速掠过。


    视线颠簸,景色朦胧,阿珠靠在谢临肩背上,察觉自己又被他背了起来。


    “谢临,我是不是要死了……要再死一次……”


    “不会,是你不能离开平安巷太久。”


    谢临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好像有什么在被用力压制,“阿珠姑娘还记得那碟蜜煎樱桃吗?”他扣着她手掌的五指用力收拢了,热意透过冰冷皮肤,源源不断地传来。


    “记得。”


    “活人身上有阳气,能滋养魂魄,你把我当那碟蜜煎樱桃,再离我近一点。”


    阿珠依言,把脸搁在他后肩膀,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谢临呼吸微沉:“再近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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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可她离谢临……已经很近了。


    阿珠思绪缓慢,想起那碟樱桃蜜煎甜滋滋的气味。谢临身上不是甜滋滋的,总是带了陈纸故墨的气息,还有被他体温烘出来的浅淡安魂香。


    她将鼻尖贴近了,抵到他颈侧皮肤。


    谢临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便是这样,无妨。”


    凡人的身躯温暖,气息鲜活,能够正常行走在日光下。


    她好像通过谢临,汲取了那些她不能承受的旭日骄阳的力量,所听、所看、所感在变得逐渐清晰,整个魂体淡化成白雾的缥缈感缓解了五六分。


    她发现谢临在拔足狂奔,来时夜色喧嚣的金鼎街,在白日里热闹更甚。


    谢临甚至要左躲右闪,才能绕过迎面而来的贩夫走卒与行人。


    从金鼎街入平安巷那一刻。


    阿珠不是看到的,是感受到的,仿佛有什么在归位,一回到堂屋,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恢复如初。


    她从谢临背上飘走了。


    青年郎君坐在她常坐的太师椅上,胸膛起伏略急促,眼睫与鬓发都落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雨雾,长指轻捻,像是在掐算什么,“二十个时辰。”


    “什么?”


    “姑娘离开平安巷到谢家,二十个时辰,还不足两天两夜。”


    “二十个时辰……这是不是代表我最长久能离开平安巷的时日,再过三四个时辰,就会魂飞魄散?”


    谢临没有接话,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指头动了动。


    “谢公子?”


    她操控清和在熏笼上留下的干净帕子,飘飘旋旋来到他面前,把那张湿润的脸庞笼罩,帕子凭空凹陷,顺着他起伏的眉骨、高隆的鼻梁与唇峰,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地揉擦,像人的手指施加其上。


    “我是不是迷糊之下,把你的阳气吸干了?”


    谢临隔着那帕子,发出一声模糊的笑,胸中似有一股郁气长舒,忽而把帕子摘了下来。


    “何时开始觉得不适?”


    “啊?”


    “何时魂体变淡,觉出虚弱?”


    “宴会开始的时候,有一些困,好像想睡觉……”


    “为何不告诉我?”


    阿珠一滞,她没有觉得这是不适的征兆,所有一切都是新鲜体验,叫她乐而忘返,“我顾着玩……没留意。”


    “我提醒过,”谢临看着她,“魂飞魄散,难道好玩?”


    阿珠登时感同身受了清和那日耸眉搭眼,预备等待训斥的心情。说话不急不躁,看着脾气很好的郎君冷脸起来,有说不出的严厉。她捏紧了袖子,想要辩解几句,谢临已起身经过了她,独自回了房。


    是夜的安魂香点起来。


    三足小银炉被主人放在西厢房门缝外,像个被遗弃的小物件。


    翌日一早,清和赶来平安巷伺候。


    西厢房早有灯火融融,谢临披衣的身影在屏风后映出,“公服拿来,今日要到御前。”


    “是。”


    清和去衣箱翻找了。


    他看不见的视野里,牛角梳、玉冠、发油等细巧物件,逐一腾空,稳稳地飘到了谢临手边,先后顺序只凭谢临余光一瞥,时机之准确,反应之迅速,比十个清和还有眼色。


    阿珠杵在旁边,眼巴巴地卖力。


    “谢临,人不可以生隔夜气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她在胡言乱语,“我以后一定不瞒着你,有什么头疼脑热都告诉你,你别生气了。”


    清和熨好了公服回头一看,公子自己把发冠梳好了。


    今日这般利索,莫不是嫌弃他慢?他心下一凛,替他整理公服的速度便加快了。阿珠绕着主仆二人转,见谢临出门了,眼神始终没有往她这边看。


    当鬼没经验,哄人也没有,只会反复念叨你别生气了,她生前一定是个孤家寡人。


    她黯然地飘在清和身后,跟着出了西厢房。


    谢临忽而折返:“你过来一下。”


    她抬头,这话却是对清和说的。


    阿珠灰溜溜坐回了那把太师椅。


    出了李仙姑的事情后,清和没敢再挪动它的位置,恨不得建个神龛,把椅子供起来。


    院门一开一阖,搬过来没几日的新住客离开了。


    阿珠两手托腮,看清和回来忙忙碌碌地打扫,不知谢临交待了什么差事,他赶着出门。堂屋里最后一个活人也离开了,阳光斜影在这日挪动得分外慢,她等了又等,飘了十二圈半,才见它往西边移动了半格地砖。


    鸟雀若未见山川博大,那竹笼就是安家之所。


    可她的心已不安于平安巷这一亩三分地了,便是魂飞魄散,也只想掰着指头数还能游戏人间多少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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