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静了片刻。
“春日多潮气,老宅邸木地板受潮变形、拱起是常事,那把太师椅或是本身也未放稳……滑移寸许便把你吓得神魂颠倒,”他的口吻不以为意,随即一转,目光扫过清和眼底的一片乌青色,“全因你已先入为主,认定了此宅乃凶险诡异,想必夜不能寐,食不能安。”
清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反驳。
谢临已做了决定,“你强留在此,神思不定,反而容易惊扰我清净。自明日起,你白日将家宅内的诸事料理完,夜里便回乌衣巷谢家去住。今夜也可归去。”
清和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现太过,“留公子一人在此,万一夜里有什么事……”
“我一不惧邪祟,二不做亏心事,能出什么事?”
“小人明日一早必定赶在您起身前过来伺候。”
清和不再推辞,想起他今日归家分外早,多问了一句,“公子今日早归,是散衙时辰提前了吗?若是,小人明日提前备好饭食。”
“不曾变动,往后依旧例行事即可。”
“小人明白了。”
清和打消了疑虑,再无二话,退出去,替谢临掩上了屋门。
阿珠趁着这间隙,轻盈飘入,第一次踏足谢临搬进来之后的西厢房。
她伸出一只手,在谢临面前晃了晃,“公子真的看不到我吗?”
她回想白日触到人墙,整个魂魄拱入他怀中的感觉,被安魂香滋养得透亮饱满,充满了力量的手掌,壮了鬼胆子,往他的胸口一按。
属于青年人的胸膛紧实,温热。
她冰凉的掌心触到一层薄薄衣衫,慢慢地,感受到了“咚、咚、咚”的心跳,是活人独有的心跳。阿珠若有所思,左手慢慢地按在自己对应的位置,隔着胸脯与肋骨,那里一片是平静柔软。
鬼魂是没有心跳的。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就同她从前疑问自己到底谁,从何而来,可有什么家人一样,这样空茫的探寻一旦往深了想,就有一股无可描述、澎湃汹涌的悲伤攫摄了她,让她觉得头疼欲裂,直想把脑袋瓜子扔掉,就这样当个每日喂猫买鱼,什么也不懂的孤魂野鬼。
手背擦过什么,融融暖热,酥酥麻麻。
阿珠从混沌中回神,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叠在她的手上,把她的完全遮盖住了,却是谢临在解自己衣襟暗扣。她一缩,把手抽回,鸦青色暗扣恰好被他挑开,露出来修长颈脖。
谢临慢条斯理地,松了衣襟,旁若无鬼地更换寝衣。
阿珠那点无理由的悲意,被他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的举动,给吓到了九霄云外去。
她脚尖一点,跃上了房梁。
可惜闭眼太慢,仓促两眼里,青年如玉雕洁白的身躯,已映入了脑海,比那夜浴室屏风后,看得还更清晰些,他腰间的小痣原来是红色的。
窸窸窣窣的动静结束了。
她猜测对方更衣完毕,睁眼往下看,果真见他正襟危坐,在平头案下拾起了一卷书。
“你真的看不见我吗?”
“我摸你,你也感觉不到吗?”
……
长夜寂静,窗外花鸟俱安眠。
屋中唯有谢家公子清清静静的翻书声。
阿珠心存疑虑,并不很相信。
不曾闻过安魂香之前,她每逢月圆夜,都会感到精力充沛,分外耳聪目明。如今有了安魂香加持,更跃跃欲试,就像身随意动,能凌空飘起那样,她想试试能否身随意现,当个货真价实的女鬼。
“你白日帮我赶走了李仙姑,我本应感恩戴德。但你我一人一鬼,实在不宜共住。万一我以后变成厉鬼,吸干你的阳气,叫你变成个干巴巴的人干,就不好啦。”
她双膝一弯,整个魂魄倒吊在房梁上,一头浓密长发垂荡下来,恰好铺在了谢临手执书卷翻开的那一页。虽则不及话本子里大妖现世界,修罗出关那样威风凛凛,想必也有一番凄厉森然。
一二三,现形!
阿珠睁圆了琥珀色的瞳仁,“你给我搬出去住!不然,我,我今夜就采阳补阴,吸干你的阳气!”
她额头痒痒的,有什么戳了她一下。
谢家公子长睫微动,眼底投落纤巧的影子。
他手执一管紫毫笔,在她眉心轻轻一推,把她推开寸许,笔杆一转,拨动她鸦青发丝,直至书卷一整页的蝇头小楷再露出来,“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莫要靠得太近。另,你挡着我的光了。”
阿珠呆滞。
一时不知是去看他口吐惊魂之言的薄唇,还是去看他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那双点漆长眸却主动来寻她,乌瞳流转一团灯火,流转……她苍白的倒影,与她无言对视。
对视之中,几乎有凝为实质的脉脉温情。
“若非行此事,待谢某看完这本半卷书,届时……自会配合。”
谢临手中紫毫笔一动,顺着她洁白耳廓刮过,绕开一缕青丝。
阿珠耳根一麻,倒吊的膝弯一软,整个魂体轻飘飘地摔在了平头案上。
她意念一转,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案头,飘到了谢家郎君背面,要飞身遁走。飞了一半,硬生生绕了回来,实在是惊愕太过,“你、你能看到我?真的能看到?也能听到我说话?”
谢临把紫狼毫搁回笔架上,视线所落之处,不言而喻。
“谢某自幼有阴阳眼,能见魑魅魍魉,能听非人之音。”
他从太师椅上起身,一步步靠近她。
阿珠僵硬地飘,他进一步,她退两步,最后飘在博古架前,一手捏着衣袖,一掌抵在他肩头,制止了这种倒反天罡的行径,“等等,等等。”
谢临顿步,仰视着她高出半身的魂体。
“你既然一直能看见我,为何装作看不见?”
她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她罩着棉巾子飞来转去,她每夜偷偷扒着门框来吸他点的香……被活人看见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涌上,羞耻心先将她鞭尸。阿珠恨自己道行太浅,竟还未学会穿墙。
“凡人见鬼,若能视而不见,会减少很多麻烦事。”
谢临神色寻常,似乎并未将她那些小打小闹放在眼里,“但谢某今日替姑娘挡八卦镜一遭,姑娘似乎还未能满意,不容我在此间安住,我只好诚心来与姑娘打商量。”
“打什么商量?”
“我观姑娘喜欢安魂香,往后每日敬奉,换姑娘与我东西两厢,同一屋檐各不相扰,不好?”
阿珠犹豫。
“日后再有李仙姑陈仙姑之流,我替姑娘屏退,但姑娘不得现行形作怪,再吓唬清和。”
“姑娘有何不方便达成的愿望,我替姑娘实现。”
“反之,我有所求,姑娘亦请援手。”
他温声细语,一项项抛出互惠互利的条件。
阿珠的魂体一寸寸飘下来,落了地,还是觉得不对。
“我一个孤魂野鬼,你……有何所求?”
谢临笑了,“姑娘神通广大,能帮上忙的地方,非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这个能帮忙的地方,比阿珠想象的来得更快。
这日谢家公子下衙归来,清和并未如约定离去,还在宅邸里等候。他回本家过夜,照理该睡得更好,但眼底乌青不但没有消减,还变得更浓重。
清和心里苦。
他对上谢临若有所思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公子,老太爷近日……近日身子不适,太医来了两趟都不见好转,老爷让小人叮嘱公子,明日务必回去探视。”
“祖父旧疾犯了?”
“老太爷院里人口风严实得很,小人打探不出来。”
“知道了。”
谢临颔首,清和还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眼巴巴等他一句应允。
阿珠见清和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体贴地挥挥衣袖,扇起了一阵微风。
她那夜想了一宿,决定同意谢家公子的条件,因而对太师椅吓着了清和一事,存了几分愧疚之心。
“谢家公子,清和小哥他为何如此紧张?”
还能为何?当然是心虚。
谢临的目光浸过雪水似的,扫过他额前,“清和,你是谁的人?”
“小人自然是,是公子的人。公子为何如此问?”
“你是吗?”
谢临似笑非笑。
清和对外尚有个稳重模样,到底是谢临一手调教的,没撑片刻就漏了底,“公子,小人知错了。”
“那便说说。”
“小人观府内众人忙碌,廊下花灯,庭院草木,都修饰一新,实在不似愁云惨淡,反倒像是要办什么宴会的模样。但老太爷给小人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将您带回谢府。”
清和交待得了老爷那边,就交待不了谢临这边,他闭了闭眼,选定了立场。
“那……小人这便回禀,说公子公务繁杂?”
“祖父病了,我避而不见,便是大不孝,明日这个时辰套好车,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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