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蕴缓缓垂落眼眸:“他被耽误了学业多年,明麓书院是煞费才将人送进去的。那里的夫子学问是好,可男士也紧着前头的学子。能给阿弟开小灶也是我偷偷塞了钱的。世人只道书院是清净读书地,实则遍地皆是名利纷争。他底子薄弱,跟不上同窗进度,只能加倍苦读追赶。”


    映荷欲言又止。


    斟酌开口。


    “戚家族学师资底蕴远非明麓书院能比,娘子何不央求姑爷开口安排一番。只要姑爷发话……”


    明蕴眼底平静无波,辨不出情绪。


    “你姑爷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他还能为我破例了?”


    “这些年京都多少名门世家登门相求,想托关系将子弟送入戚家族学,他可曾松过一次口?”


    “娘子是姑爷的枕边人,总归同旁人不同。”


    明蕴:“那也是我这个当妻子的,如他所愿,懂分寸,省心。”


    “暂且不论其他,弟妹家中亦有兄弟,人家尚且不曾有央求二弟出面将人送入戚家族学的念头。我身为长嫂,更不能率先破例,落人口实。”


    好在……


    明蕴神色漠然,语气凉薄干脆:“我有钱,舍得砸,再傲的夫子,也得低头。”


    “阿弟的路,走着也不会太难。”


    理是这个理儿。


    娘子当年怀着小公子的时候,曾回过一趟娘家,彻彻底底,扫平了所有拦着公子前路的障碍。


    只是那段过往,映荷都摸不透前因后果,只记得惊心动魄。娘子入了一趟宫出来,脸色白得吓人。没有片刻耽搁,回了明家,径直闯了明岱宗的书房。


    不过片刻,书房里便传来瓷器狠狠砸落的脆响,碎瓷四溅。


    娘子素来是隐忍周全的。


    平日里纵使明家上下有私心、藏算计,只要不触碰她的底线,不碍着明怀昱的前程,她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体面。


    明老太太素来最会拿捏情分,那日半点好处都没讨到。


    甚至……


    明家最受宠,最会读书、最被寄予科举厚望的明卓,娘子一声令下,让霁五直接打断了双腿。


    残缺之人,终身不得入科举,仕途之路,彻底断绝。


    那么大的事。


    明岱宗铁青着脸,明老太太哭天抢地,却自始至终有所忌惮,连一声敢质问娘子的哼唧都没有。


    伏低做小,噤若寒蝉。


    娘子放话。


    ——“只是断了腿,这不是还留了半条命?哭什么丧?你们若是不服,大可去京兆府告诉我。”


    ——“不过同我撕破脸,便是同戚家撕破脸。你们敢吗?京兆府又敢接吗?”


    ——“明卓已是废人。你们如今能做的,便是阖府上下烧高香,盼着我阿弟学业有成。明家好歹还有嫡子承香火,不至于彻底断了根。”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阿娘的事,我们没完。”


    ——“你们最好日日焚香祷告。这年头,孝道二字压得死人。也最好盼着。盼我与我阿弟,这辈子都生不出将你们踩进泥里的本事。”


    第492章 你我,从头到尾见不得光


    从那以后,娘子便极少再踏进明家的门。养胎的日子,戚家那串管家钥匙,她愈发攥得紧了。


    逢年过节实在推脱不过,才回去走个过场。也仅仅是过场罢了。


    甚至……每一次回去,都要闹得明家人仰马翻。


    当然,得是姑爷或小公子不在的时候。


    映荷心里一直悬着个疑问。那日静妃到底同娘子说了什么?竟让娘子这般恨明家,恨到非要搅得她们日日不得安生?


    可娘子不愿提,映荷便也不问。


    不过……


    映荷还是劝。


    “娘子,掌家钥匙您一旦接回来,怕是又要忙得不行了,小公子那儿……”


    一听这话,明蕴有过片刻迟疑。


    倒不是觉得虎头帽能难倒她。


    明蕴自认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她只是……


    陪允安太少了。


    明蕴眼底看不出情绪,空洞得仿佛蒙着一层浓雾,她不确定地喃喃:“那……往后延延?”


    允安从外头跑进来,身后霁五撑着那把大伞,显然没能挡住多少风雨。


    “小公子,您慢些!”


    允安哪里顾得上鞋袜早已湿透,满脸焦急地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向小姑提亲了!”


    映荷连忙取来干净的鞋袜,嘴里念叨着:“诶呦,都湿了,下雨天冷,半点马虎不得。小公子快将鞋袜换上,可别染了风寒。”


    霁五正要俯身替允安更换。


    允安现在是高需求崽崽。小步跑到明蕴跟前,仰头眼巴巴望着她:“娘亲不给我换吗?”


    要求真的变多了。


    以前这些事都是底下的人做的,明蕴很少沾手。


    明蕴微顿,屈膝蹲下身。


    允安立刻乖巧抬起小脚,身子微微摇晃站不稳,便顺势亲昵搭在她肩头借力。脸贴着明蕴的脸,带着天下第一好的亲昵蹭了蹭。


    明蕴眉眼都软化了不少。


    不知道的还以为生了个娇气小娘子。


    她没有同往常般训斥这样没有规矩。


    明蕴抬手,轻轻脱下他湿漉漉的小靴,再褪下浸满潮气的袜履。


    明蕴用霁五送来的棉布给圆润脚丫擦去水渍:“你小姑早到了许人的年纪,京都求娶的人踏破了门槛都是该的,如何不好了?”


    允安摇头:“不对不对,他不是姑父。”


    明蕴看向霁五。


    霁五忙禀报:“是武安侯府蒋家。”


    蒋家?蒋闻思?


    这些年戚锦姝一直没把蒋闻思放在眼里,可奈何不了后者老爱在她身后蹦跶。


    他没什么本事,储君前年病故后,外祖蒋家更是坐吃山空。


    就这么个破落户,也敢上门提亲?


    明蕴没把蒋家当回事。


    “不想让他当姑父,你想让谁当?”


    允安很大声:“自然是赵小将军了!”


    明蕴动作顿住。


    赵小将军,赵蕲?


    不只她,霁五和映荷也面面相觑。


    允安没察觉出反常。


    他配合地抬起另一只脚。


    奶声奶气道:“赵小将军那脾气,要是知道有人惦记小姑,肯定要打上门去了。”


    “他打架可厉害了。”


    “就是他心眼小得跟针孔似的,一点比不上爹爹的君子大度。”


    允安叹气:“这也没办法,毕竟不是谁都像爹爹一样完美无瑕的。”


    的确。


    明蕴认可。


    戚清徽的确是君子,至少她没在男人身上看到缺点。


    明蕴问:“锦姝呢?”


    霁五:“五娘子此刻不在府上。”


    “那蒋世子就是个无赖,不让他进门,就在外头闹得人尽皆知,看那样子,是蒋家不成了,破罐子破摔巴不得想搞臭五娘子的名声。”


    没准,还真能耍赖,得到一门亲事。


    若得不到,也要毁了。


    允安:“啊……”


    他纳闷:“小姑的名声,还需要搞吗?”


    已经臭得不能再臭了啊。


    明蕴:……


    霁五:“二夫人是体面人,一时间还真拿这种烂货没办法。”


    明蕴给允安穿戴好。


    “我过去看看。”


    霁五:“不必了。二夫人搬救兵去了。”


    明蕴:“……不会是婆母吧。”


    霁五:“对啊!”


    明蕴:“你去留意留意,有什么事过来禀报我。”


    “是!”


    然后……


    很快。


    “少夫人!主母感觉被需要了,格外卖力,一出场就给那蒋世子两个大嘴巴子。骂癞蛤蟆也敢觊觎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三滥的东西!”


    “还说蒋老侯爷可能快死了,老糊涂了,不然怎么不用狗链将人拴着,任由小辈疯狗一样乱咬。”


    霁五又禀报。


    “蒋世子被打得颜面尽失,当即撒泼借题发挥,扯着嗓子嚷嚷,戚家是名门望族要面子,他可不要。戚家仗势欺人若不给他交代,谁都别想好过!要么,戚家立刻应下这门婚事,皆大欢喜。要么,他入宫求见圣上。闹得天下皆知。”


    这是蓄意毁戚锦姝清誉。


    “主母又骂他长了个空脑壳,她发起疯来,连圣上都敢打。”


    “主母这会儿进宫了。”


    明蕴眸色微沉:“真闹去皇宫了?”


    “那倒不是。”


    “主母说谁不会告状一样,这瘪三害她手打疼了,这次进宫不脱蒋家上下一层皮,她就在那里住下,不回来了。”


    明蕴:……


    没理都能无理取闹。


    何况有理。


    这些事……戚锦姝并不知。


    她此刻在赵家祠堂。


    赵蕲……前几年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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