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徽一字一字:“被你们三个克到了。”


    戚清徽终究是顶着荣国公夫人满目的冷眼,一路护送。


    他没再骑马,反倒走向了后头那辆堆放杂物的马车。


    不过片刻,明蕴便抱着允安缓步走来,前头马车里,还断断续续传来荣国公夫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上赶着做甚!”


    “她脾气原来是只敢对我发!”


    还有钟婆子的宽慰。


    “您消消气。”


    “这小辈的事,由他们折腾去。公子心里惦记的很,方才老奴瞧得真真的,一直看小公子呢。”


    “对了,这是公子方才塞给老奴的,是主母最爱吃的点心。可见是眼巴巴送来的,孝心可错不了。”


    明蕴上了马车,二话不说,伸手便将怀里的允安,往戚清徽怀中重重一塞。


    “趁着人醒着,多看几眼吧。”


    她看着父子二人:“也别指望他能记住你,孩子年纪尚小,记性浅。这枫林又有好几日脚程,你忙不说,要见怕是也不方便了。”


    “枫林那边公爹都同我说了,最是安全不过。这次带的人手齐,将军府女眷也在,自然也带来不少人。你也只管忙着你的那些事,不必忧心。”


    “只是你得记牢了,允安一日一个模样,免得日后再见,和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放在一处,你连自己的儿子是哪个都认不出。”


    戚清徽喉间压抑得发紧。


    目光只沉沉落在明蕴脸上,压低了声音,只吐出简简单单两个字:“快了。”


    风卷着尘沙掠过马车,四下寂静,前头荣国公夫人的咒骂早已淡去,只余下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重。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没有半分多余解释。


    明蕴知道,什么快了。


    那是提着全族性命赌一场的滔天凶险,是一步踏错便会血染刑场,株连满门的不归路。


    可他们,早已没得选。


    就算荣国公府,将军府不去做,戚家与将军府的子孙,依旧会被困在牢笼里,面对帝王的猜忌,朝堂的倾轧。


    不能再出第二个戚檀了。


    将军府的男丁,也不能彻底绝后。


    这苦海,总要有人来渡。这僵局,总要有人去破。


    明蕴眼底翻涌的担忧尽数压下,只化作轻声叮嘱。


    “刀枪无眼,莫要有差池,万事小心,好生照看好自个儿。”


    鼻尖泛上淡淡的酸涩,她面上却强撑着平静。


    “若是能行,将祖母他们一并送来。你们男人只管往前冲,莫瞻前顾后,一切有我照看着,你只管放心。”


    戚清徽眉眼温柔。


    他没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容易引起上头生疑。


    只温道。


    “好。”


    许是瞧着娘亲只顾着与戚清徽说话,半分目光都没落在自己身上,允安顿时不乐意了。


    小身子在戚清徽臂弯里扭了扭。


    朝明蕴道:“啊啊啊啊。”


    嗯,他会说的太少。


    除了啊,就是叹气,然后是爹。


    戚清徽垂眸凝视他。


    “叫爹爹。”


    允安眨巴着圆溜溜的眼儿。


    在他眼里,戚清徽实在陌生。


    戚清徽耐心又道:“叫爹爹。”


    崽子小嘴巴努力地抿了抿,认真地做起了嘴型,半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呸。”


    清脆又直白的声响,落在耳畔。


    戚清徽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长久未曾有过的错愕瞬间铺满眼底,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猛地抬眼看向明蕴,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嗓音沉得吓人:“谁教的?”


    明蕴也纳闷呢。


    “不是我。”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也不是婆母,婆母在允安面前最是注重言行,平日里半句粗话都不说,就怕孩子跟着学了不好的习气。”


    戚清徽眸底瞬间凝起刺骨的寒意。


    他的儿子,见着谁都会懵懂喊爹,偏偏对着他这个亲生父亲,非但不肯唤一声爹爹,还呸他。


    被讥讽的哪里是荣国公夫人啊,分明是他。


    纵横权谋步步为营以来,从未遭遇过挫折。饶是心性沉稳如戚清徽,此刻也难以接受。


    连嗓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是哪个霁?”


    他绝不轻饶!!!


    明蕴难得见他这般崩溃模样,欣赏一番,指尖轻抵下巴,若有所思地回想片刻。


    “应该是……谢斯南。”


    毕竟今日出城之时,谢斯南就说呸了。


    他身上荷包好几个挂着,又举着糖葫芦,允安一直盯着看呢。


    孩童模仿力最强……


    戚清徽:“他完了。”


    街上允安乱喊,谢斯南可是应了的!


    戚清徽:“我不会让赵蕲放过他的。”


    允安全然不知,亲爹心底翻涌起凛冽杀意,谢斯南已然要大祸临头了。


    他在戚清徽坚实的臂弯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晃着小腿,惬意极了。


    虎头鞋上有铃铛,随着他动,就开始发出脆响。


    明蕴看着戚清徽黑沉沉的脸,觉着好笑,再也抑制不住笑意。


    允安歪着小脑袋,虽不懂娘亲为何开心,可只要娘亲高兴,他便也跟着欢喜。


    他仰头,就像捧獐子爹的脑袋一样,捧起戚清徽的脸。


    崽子不懂大人的心事。


    他歪头咧嘴,露出刚冒出头的两颗浅浅下门牙,小小的乳牙雪白雪白,一脸天真无害地冲着戚清徽甜甜笑开。


    戚清徽突然就没脾气了。


    慈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第459章 打的分明是我的脸


    赶路许久,总算抵达枫林别院。


    不比京城里热浪蒸腾、闷得人喘不过气,枫林背靠青山,山林敛了暑气,风里都带着草木的微凉。


    天色已然沉落,暮色黑压压笼下来,将整片林子浸得静谧幽深。


    随行的暗卫、仆妇奴仆纷纷上前,有序围着马车卸行李物件,一应杂事全由映荷与钟妈妈分头调度。


    钟妈妈一边指点一边叮嘱:“手脚都轻些!这一箱是主母惯用的茶具,瓷器娇贵,万万磕碰不得。”


    映荷嗓音轻亮:“那几箱是娘子随身带的账册文牍,仔细搬着,别乱堆。”


    别院虽平日没人住,却从不荒疏,向来有人来洒扫打理。


    荣国公夫人被扶着下了马车,抬眼四下一望。


    黑黝黝的,偶尔还有虫鸣。


    荣国公夫人隐隐觉着像是被人做了局。


    “怎么是此处?”


    “不是去建州吗?”


    晚风拂面,山林清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还记得没成亲前,戚清徽带她来此地挖过合卺酒,临走前她还放话说以后要再来。


    倒是真来了。


    明蕴笑了。


    “我何时说去建州了?”


    荣国公夫人:“你耍我?”


    明蕴很受伤:“婆母怎会这般揣测我?”


    “这一路行来,七月流火暑气逼人,才不过赶了一日路程,婆母便已是几番不耐抱怨。越往日后走,天只会越发酷热,婆母这般身子骨,哪里熬得住长途颠簸?”


    “建州山高路远,一路风餐露宿,风霜劳碌半点少不了。”


    她语气放得柔缓,句句都透着体恤:“我倒是无妨,受些辛苦也不算什么,只是真心怕婆母身子吃不消,遭这份罪。”


    荣国公夫人一听也是。


    天热,先找个地儿避暑也不错。


    荣国公夫人矜持点头:“你有心了。”


    说罢,眼光往后一落,见戚清徽抱着允安,又开始冷嘲热讽。


    “还得是你贴心,处处替我着想周全,不像有的人,什么点心,也好意思拿出来,当我没吃过好的。”


    戚清徽:“那母亲吃了吗?”


    荣国公夫人:……


    吃了,都吃完了,渣渣都没剩。


    就在这时,有老者提着灯过来,走得很慢,像是腿部受过伤。


    荣国公夫人定神一看,刚觉得此人熟悉,就见戚清徽上前,语气恭敬。


    “周伯,往后几日,有劳您照看了。”


    “老奴上了年纪,只怕粗手粗脚,怠慢了主母与少夫人。”


    “不过,这林子自老太爷去后,少有人来。眼下少夫人携小公子一并过来落脚,倒把这空山别院也衬得热闹鲜活起来了。”


    周伯上了年纪,目力本就昏花,此刻天色沉沉,更是看不真切。


    他眯起老眼:“这便是小公子罢?老太爷若是泉下有知,定要欢喜得合不拢嘴。”


    荣国公夫人反应过来了,笑着上前问候。


    “您身子骨还硬朗吗!”


    “硬朗,谢主母记挂。”


    戚清徽顺势将怀里的允安往前递了递,任由老人家细看。


    “哎哟哟,真是个俊俏娃娃,眉眼模样,竟和世子您幼时生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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