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收拾,绫罗绸缎按荣国公夫人惯常的叠法折得齐整,珠钗按形制分入对应的锦匣。


    “总归是我的不对,别气坏了身子。”


    “令瞻媳妇。”


    荣国公看向明蕴。


    “只能让你……”


    不等他说完,荣国公夫人直接拉着明蕴朝外走。


    “听什么听!”


    “这种人你不必搭理!”


    荣国公夫人眼泡肿得厉害,牙关咬得死紧,一腔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让他守着他那好圣上过去吧!”


    荣国公夫人素来有个好处。


    她自己不好过,便谁也别想好过,半分内耗都无。


    此刻尚能这般发泄怒骂,反倒比闷着不吃不喝、一言不发要好上许多。


    明蕴心里稍安,转过身,对着荣国公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荣国公夫人死死挽着明蕴的手,大步踏出月华庭,绣花鞋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突然,她顿住。


    想到了什么,直往祠堂去。


    速度快得,明蕴差点追不上。


    明蕴以为,荣国公夫人要去祖宗牌位面前告状了。


    毕竟这是荣国公夫人能干出来的事。


    寒风带着斜斜的冷意,直往人心尖上钻。祠堂入夜,四下无人。


    厚重的祠堂大门紧闭着,灯笼晃动,将朱红漆色照得忽明忽暗。


    荣国公夫人毫无半分迟疑,伸手便将那扇厚重的祠堂大门狠狠推开。


    祠堂内的布局早已熟稔于心。


    昏黄油灯的微光摇曳,照亮一排排肃穆冰冷的灵牌,她一步步上前,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块牌位,从戚家先祖到历代宗亲,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


    将所有牌位尽数看过,她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光亮,积压许久的慌乱尽数散去。她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什么夭折,全是假话!若是我儿当真早夭,这祠堂里,为何偏偏没有他的灵牌!”


    “到底是戚家儿郎,怎么可能狠心至此!”


    明蕴:!!!


    她很欣慰!


    荣国公夫人真的成长了。


    她都知道不能偏听偏信,要讲究证据了!


    荣国公夫人:“我就说,是我的儿子!我的!”


    “这里头一定有误会!”


    “我这就去和他们对峙!”


    就见情绪激荡之下,荣国公夫人猛地抬手,重重拍向身侧的墙壁。


    可这一拍,却让她陡然僵住。


    看似严实合缝的墙面,竟被她这一拍微微晃动,紧接着,墙面缓缓向内挪动,赫然露出了一个隐蔽至极的狭小隔间。


    荣国公夫人嘴角上扬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彻底绽开,便在看清隔间内之物时,瞬间僵在脸上,一点点凝固、散去。


    那里正静静立着一块灵牌,牌位上的字迹清晰刺眼,正是当年老荣国公为迷惑永庆帝,刻意雕琢而成——戚家嫡长孙。


    那一刻,荣国公夫人浑身僵硬如石,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明蕴:……


    怎么运气好成这样!


    戚家人做事,也真的……缜密。


    骗了圣上,也终于让荣国公夫人认命了。


    身后忽然传来霁五怀中允安的细碎哼唧。


    小家伙张着小嘴,小声啜泣起来。


    不料允安这一哭,竟让荣国公夫人瞬间绷不住,也跟着放声大哭。


    “原来是真的。”


    “还是我的心肝疼祖母……”


    “他定是知道祖母心里难受,才陪着祖母哭呢!”


    “我果然没有白疼他!”


    明蕴:……


    明蕴示意霁五带孩子去找奶娘,她低声:“有没有可能……他只是饿了。”


    荣国公夫人不爱听真话,索性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真的崩不出了,抱住牌位,摇摇欲坠,眼泪又滚下,指尖越攥越紧,泛出一片青白,不敢去摸牌位上的字。


    “我怀胎九月啊。”


    她简直快要疯了。


    荣国公夫人喃喃:“你看,女人就是不能远嫁。”


    明蕴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顺着她:“嗯嗯。”


    荣国公夫人:“若是我爹娘,几个哥哥嫂嫂在,定然会立刻赶来给我撑腰。”


    明蕴继续顺着撸毛:“可见长辈们都疼爱母亲。”


    明蕴温声细语:“谁不说母亲是蜜罐里长大的?”


    荣国公夫人继续:“我如今,连踏出荣国公府的底气都没有。毕竟路途太远,我也受不住连夜奔波的苦楚。”


    听听这是什么话!


    明蕴只觉荒谬,又莫名心酸。


    她想继续顺毛的,可实在没忍住。


    “哈。”


    荣国公夫人:???


    “你!”


    明蕴忙道:“我是惨笑。”


    “我比婆母更惨。”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几分情绪:“圣上已传旨让宜安县主回京,看那架势,八成是要将她许给夫君。”


    “我若识时务,主动退位让贤,说自己身份不堪相配,甘愿做小,圣上没准才肯给我和允安一个名分。”


    明蕴看向她,安慰她:“这么一说,有没有又舒服些?”


    第434章 带着你媳妇跑了


    荣国公夫人一怔:???


    是舒服了。


    可心里更不得劲了。


    “长公主亲女,宜安县主?”


    荣国公夫人当即啐了一口:“我呸!”


    “圣上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若不被皇家认可,明蕴往后如何自处?允安又如何自处?


    她死死拧眉,心头火起。


    “堂堂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妻,凭什么去做小!”


    “令瞻……的性子我最是清楚,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你……”


    话到嘴边,她骤然顿住。


    就在今日之前,她还信誓旦旦以为荣国公绝不会骗她呢。


    男人,终究是最信不得的。


    荣国公夫人沉声道:“他若敢轻贱你,我绝不依。我好好的允安,凭什么要做庶子!”


    她一把攥住明蕴的手:“你必须拿出态度来!”


    “你对付我的时候那般厉害,怎么就不知道给令瞻摆摆脸色?”


    明蕴温声:“我要是摆脸色了,婆母背后不骂我?”


    荣国公夫人:“那还是想骂的,我疼他那么多年,你凭什么骂?”


    明蕴:???


    明蕴:“婆母觉得你像话吗?”


    荣国公夫人哽咽:“可我也疼你。”


    明蕴用帕子给她擦泪。


    “好了,别哭了,先随我回瞻园可好?”


    荣国公夫人:“你听我说完,至少,你是我名义上的亲儿媳!那么算,你我才更亲啊!”


    明蕴:????


    还能这么算!


    很离谱,但是真的很有道理!逻辑清晰。


    明蕴肃然起敬。


    “婆母,有没有人说过,您大智若愚。”


    荣国公夫人很感动,都这样了,明蕴还要夸她。


    要是以前她一定很受用。


    荣国公夫人看看明蕴。


    好惨。


    又想想自己。


    也惨。


    这荣国公府她简直一刻都不想待了。


    “不去瞻园了!”


    “我在京都不曾置办私宅,如今仓促间也来不及。”


    她看向明蕴,眼神笃定:“你不是买了一处宅子吗?走,我们去那里。”


    ————


    出了此等变故,戚锦姝一直眉头紧锁。


    越想越不放心。


    她准备去找明蕴。


    然后看到了……


    明蕴和荣国公夫人,以及后头浩浩荡荡抬着行李的暗卫。


    戚锦姝:?!


    她快步上前。


    “这是……”


    明蕴温声:“再过些时日,怀昱休假,会回京都住几日,正好我去宅子里头打点打点,也带婆母散散心。”


    不然,她还真担心荣国公夫人的这个状态。


    何况……


    婆媳两人都遭事,皇宫又是这种态度,她和荣国公夫人为受害方,有点气性怎么了?


    把戚家媳妇逼得出走。


    这才认回来新皇子的永庆帝可不就是罪魁祸首,名声能好听?


    这种事,明蕴已让人告知荣国公,那边也点了头。


    戚锦姝死死拧眉。


    没有拦,目送两人离开。


    可等等……


    大伯母手里抱着什么?


    不过片刻,戚锦姝便慌得魂不守舍,跌跌撞撞朝着二房狂奔。


    慌乱间,她接连摔了两个重重的跟头,裙摆沾了满地尘土,鬓发也凌乱不堪,可她半点顾不上整理。


    “母亲!母亲!”


    她冲到屋内,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与惊惧,“嫂嫂和伯母,她们出府了!还、还……抱着个牌位!”


    “那牌位我是头次见!兄长……兄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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