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亲在朝堂过的是什么日子?遭同僚轻视,做什么都举步维艰。圣上本就不看重,尚书一职看着光鲜,说到底,不过是架在火上烤的虚名罢了。”
“这到底是爷们的事,是好是歹,终究还得靠他自个儿,能不能坐稳这位子。我谁也不怪。”
“可怎么连满月宴,都不肯让明家的人过去?”
明老太太踉跄着跌坐椅中,鬓边银丝凌乱,声音里裹着几分涩意与不甘。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怎么还记恨着……她娘生了她,可她是我一手带大的。难道还比不得她娘了?”
“我教她执笔写字,教她掌家理事,教她……”
话音渐渐轻了下去,到最后竟戛然顿住。
最后,明老太太扯出一抹凄然苦笑,缓缓垂眸:“我教她,心要硬,不可妇人之仁,要分得清利害,辨得明是非……”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我教的。”
“蕴姐儿一向做得极好,更能举一反三,我从前……一直引以为傲。”
————
荣国公府。
自那回喂罢允安,明蕴便倦意翻涌,阖眼睡去。
这一觉睡得绵长,待她转醒睁眼,窗外已是日头高悬。
映荷早候在一旁,当即捧来厨房熬了整夜的鸡丝粥,粥香清润,暖得人鼻尖发酥。
明蕴被小心扶起靠在软枕上,腹中早空了,由映荷喂着吃了几口,才抬眼问道:“允安呢?”
一个时辰左右就得喂奶,眼下都晌午了。
映荷敛衽笑道:“姑爷怕吵着娘子安歇,您睡下后便把小主子抱去隔壁厢房了,那边收拾得精致妥当,奶娘、医女全都守在跟前。”
她道。
“姑爷分明是心疼娘子刚生产,坐月子最是耗损元气,白日亲自喂哺也就罢了,夜里若是时时起身,身子必定熬不住。”
“后头小主子饿了,姑爷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吩咐奴婢取来娘子的旧衣物,裹着小主子,借着娘子的气息以做安抚。”
映荷笑:“到底还小,哪还认得出来,被奶娘抱着只当是娘子您,便肯乖乖吃了。”
明蕴闻言,心头那点悬着的气才算松了些。
她也怕自个儿吃不消。
“倒是个会闹腾、又粘人的。”
话音才落,眉峰又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无端便想起方才被映荷牵着,出门看花灯的小崽子。
分明是黏人的性子,偏生爹爹不在府上,娘亲又忙,便自个儿哄着自个儿,乖顺体贴。
不会了。
以后她和戚清徽不会这样了。
第426章 这男人看着就不正经!
映荷应下,又迟疑着添了一句:“先前……明家遣了人来。”
明蕴连多余一问都懒怠,只淡淡嗯了一声,权作知晓,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喝了粥,身子还乏力,视线在屋内探。
映荷见状,便道:“姑爷向朝廷告了三日假,先前还在屋里守着娘子,可方才霁一把人请去外头禀话了。”
“等会儿就会回了。”
明蕴无奈睨着映荷。
映荷到底跟在她身边多年:“难不成找的不是姑爷?”
明蕴:“把霁五叫进来。”
明蕴道:“我想去茅厕。”
昨夜被灌了不少汤汤水水,此刻腹间着实憋得慌。
映荷应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帘栊轻响,有人迈步进来。
来者却不是霁五。
戚清徽缓步走近,衣袂间还带着几分外间的清凉气。
明蕴蹙眉:“怎么是你?”
戚清徽:“抢了一下霁五的活。”
明蕴:……
戚清徽俯下身子:“明蕴。”
“嗯?”
等了半晌,戚清徽没有再说话,伸手抱她的动作也缓缓僵在半空。
明蕴:???
“你作甚?”
戚清徽幽幽:“沉思。”
明蕴面无表情:“你的沉思来的……真不是时候。”
戚清徽:“不问我沉思什么?”
明蕴不想说话。
戚清徽:“我沉思,这种事你怎么找霁五,不找我。”
“夫君不是在忙吗?我这会儿怕是没法自个儿下地。霁五力气大,何况这种事……”
她眼下不能自理。如果是戚清徽帮忙,明蕴感觉,她又要尴尬了。
她……怎么能尴尬呢?
戚清徽静静看着她。
他能不清楚明蕴?
便是他在,明蕴怕是也想找霁五。
戚清徽:“哦。”
“你先前还夸我。黑灯瞎火,都能找着地儿。想来带你去茅房,扒你的裤子照料,也不是难事。”
“毕竟这种事,我也干了不少了。”
戚清徽慢条斯理:“谁有我熟啊。”
明蕴死死沉默。
你好糙啊。
怎么比她还糙。
显然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明蕴呼吸困难,羞耻得几乎要绷不住神色,却依旧强作镇定,与他对视。
她和戚清徽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
明蕴:“我当时那么说你……”
戚清徽:“感同身受了吗?”
感了。
回旋镖扎在她身上,挺疼的。
她现在好想找条地缝钻一下。
明蕴绝望地用帕子盖住脸。
然后,她听到戚清徽笑了一下,很快,身子被抱起。
戚清徽素来摸清了她的性子,知晓她素来不服输,方才那点窘迫,怕是要闷在心里暗自较劲。
他朝着茅房缓步而行,步子放得轻缓,刻意转了话题,打破周遭的微妙氛围。
“圣上来过。”
明蕴语气无波:“听说了。”
“我请他,给允安赐个大名。”
戚清徽缓声说道,随即又道:“允安去年出现时,便只有小名。”
他细细剖析着朝堂局势,字字精准:“可见他四岁那时候的局势,跟眼下不同。赵蕲已死,将军府彻底凋零。赵家与戚家,在圣上眼里都是心腹大患。一方倒了,另一方也落不着好,只能被死死掣肘着。”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一家,却捆在一根绳上。做不到独善其身。
“没有你制香,储君的身子尚能多撑几年。你我之间不曾交心,我不知你曾被程阳衢欺辱,便不会对他下手。那冬猎,程阳衢不会出事,二皇子还活着根基未动。圣上自不会急于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名分。”
“如此一来,所有的谋划布局,全都得推迟,半分不好动手。”
“而允安迟迟没有正式大名,便是我的刻意为之,摆在明面上,对圣上的俯首服软。”
戚清徽说着正事,指尖灵活解下她的系带。
明蕴:……
一个正镇定,毕竟他的确熟。
一个装镇定。
若是有人从门口路过,还能听到里面格外严肃的对话。
明蕴很严肃:“你说的有理。那时谢斯南娶了赵娘子,二人还育有一子,是赵蕲死了,赵家垮了,再不复往日风光。”
“圣上本就惜名声。谢斯南身为中宫所出,即便娶了赵家女,于他而言也没多少实权助力,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这般婚事,圣上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对外看去,倒显得他顾念旧情,依旧看重赵家。”
戚清徽轻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那时候的局面,该比现在还要艰难。”
所以,他愈发不着家,忙得分身乏术。
明蕴:“那真让他取名?”
荣国公夫人怕是要闹了。
戚清徽嗤笑:“凭他也配?”
“戚家子嗣与他有何干系?”
“不过糊弄他的。”
戚清徽:“左右他便是取了,也不会拿着上戚家宗谱,在家中只管喊允安。”
————
允安极乖,只要喂饱了,便不闹腾。便是拉了尿了,也只是皱着小眉头轻轻哼唧几声。
明蕴坐月子这些日子,戚清徽但凡把枢密院的事务处置妥当,便早早回府。
他本就是枢密院之首,莫说提早离去,便是不去点卯,底下人也只当他连日操劳、辛苦万分。
和徐既明他们见面谈及要事,他也从不逗留。
谢斯南为此很酸。
有儿子有媳妇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他嘴里不饶人:“也得亏他是个大老爷们,不能坐月子,不然指不定能厚着脸皮告上一个月假,赖在家里不肯出门。”
允安白日里由明蕴亲自带着,入夜便交由奶娘照看。
这日,天色一暗,奶娘便抱着允安退了下去。
明蕴如今已能自行下地走动。
映荷端来乌鸡汤,汤香浓郁。
鸡肉炖得鲜嫩不柴,明蕴一口气吃了两只腿,仍觉得意犹未尽。
她道:“去烧些热水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