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妃轻轻执筷,挑起一缕细面送入口中。


    滋味清淡,却暖得很。


    虽远不及宫中珍馐繁复,静妃余光轻轻扫过明蕴的手,心底早是一片清明。


    她眼睫微微颤动,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只一口一口,极慢极珍惜地吃着。


    仿佛碗中不是寻常素面,而是难得的真心。


    明蕴就直勾勾看着。


    看着这张脸。


    好像……


    能看到灶台上映出一道身影,正低头忙碌。似是察觉到目光,回眸一笑,温柔得能化了人心。


    ——“嬿嬿吃了娘做的面,往后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明蕴正恍惚着。


    静妃放下筷,冷冷:“难吃死了。”


    明蕴:……


    她看过去,就差汤没喝光了。


    可明蕴看着她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好好,是我的不是。”


    静妃:……


    食盒揭盖,内藏机关。明蕴指尖微弹,打开一层暗屉,拿出一只紫檀嵌玉盒。


    “寻常俗物入不得姨母的眼,生辰礼我便不敢胡乱堆砌,只亲手做了些小玩意。”


    话音落时,匣盖全开。


    几颗香丸静卧于锦垫之上。


    用于香炉,便是熏香。


    静妃扫了一眼,语气淡得近乎凉薄:“确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


    “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就你巴巴地送来,本宫宫中,还缺这些不成?我不爱过生辰,日后也不必送。”


    嘴上这般冷斥,指尖却已不自觉地伸了过去,轻轻捏起一支,凑至鼻尖,缓缓一嗅。


    明蕴垂眸,声线温软:“是月季香。”


    “与姑母殿中常年萦绕的气息,分毫不差。”


    明蕴:“我听说,圣上隔三差五会陪太后用膳,太后娘娘御膳里头日日都有鲜菌煨鹿筋。”


    静妃指尖一凝,眸色微沉:“打听这个做甚?”


    明蕴淡淡。


    “香丸里头除配伍几味香调和外,还加了新鲜木槿花露凝的香胚。”


    她声音低:“木槿性凉滑利,与鹿筋、鲜菌同食,本无大碍。”


    “可若是连着好几日,时间久了,身上便会起些小反应。脾胃弱些的人,会隐隐腹胀……频频矢气。在人前久坐久立,极易失态出糗。”


    “不是剧毒,却能让人,人前难堪。便是太医见了,把了脉也只会以为龙体违和、肝火旺盛。”


    能让狗皇帝出尽洋相。


    静妃猛地抬眸看向明蕴,原本淡漠的眼眸骤然亮起。


    明蕴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起身对着静妃盈盈一礼。


    “看来是没送错了。”


    她捧着香盒,眉眼柔和,字字皆是喜庆:“姨母千秋良辰,愿您岁岁安康,福泽绵长。”


    明蕴没有久留。


    由戚清徽接应,带着她出了宫。


    没有急着回去,马车平稳在食鼎楼停下,戚清徽才扶明蕴下了马车。


    明蕴眼尖,忽然瞥见前头一道不该在此处的身影。


    “赵娘子。”


    赵云岫正被侍女小心扶着,闻声抬眼望来,眸底登时亮了亮,踩着轻缓小碎步走近。


    “戚家嫂嫂。”


    明蕴面上噙着浅淡笑意:“怎的独自出门了?”


    赵云岫脸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轻声应道:“家中厨娘伤了手,母亲便让我来食鼎楼采买些菜蔬回去。”


    明蕴心中了然。


    哪里是缺人采买,分明是将军夫人刻意让她多走动走动。


    第412章 烂摊子,收拾一下


    也难怪这街头行人稀少,想来是将军府提前让人稍稍清了道,护她安稳出行。


    “眼下天气暖和,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明蕴看出赵云岫的不情愿,便道:“回头若不想出门,将军夫人还不放过你,便让赵小将军暗中带你来戚家小住几日也无妨。”


    赵云岫却是抗拒,后退好几步。


    戚锦姝提过。


    让她去给她看账本,还说一并伺候端茶倒水,这么一来,也就顺带活动筋骨了。


    平素没把她当病人看也就算了,还不把她当人看。


    明蕴正疑惑她的反应,就听身侧,戚清徽声线微凉。


    “每逢姨母生辰,镇国公从不会少了这份礼数。哪怕素来被疏远,连宫门都难进,人也见不上。可表面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旁人看了,只道他是重情的好兄长。”


    这话……


    明蕴循着戚清徽的目光看去。


    只见,镇国公刚从古玩铺走出,怀中抱着一只朱红长盒,色泽鲜亮,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果不其然,镇国公刚行出数步,便有相熟之人上前搭话。


    “国公爷这是置办了好东西?”


    镇国公唇角噙着温温笑意:“舍妹生辰,我特意花大价钱挑了件合她心意的。”


    那人连声夸赞:“这整个京都,谁不说您是好兄长。”


    寒暄夸赞过后各自散去,方才搭话的人与身旁同伴低声嘀咕。


    “也就国公爷面上和气,谁不知静妃娘娘那性子……生母病逝都不曾回府吊唁,这些年送的生辰礼还全让人扔出来了。这般不孝忤逆,换旁人早恼了。”


    “毕竟是唯一的亲妹子,纵是有再多不是,当兄长的,也只得搁在心里疼着。”


    明蕴……很膈应。


    她也不想忍。


    她冷冷看着镇国公离开的方向。


    “霁一。”


    正驱马往马车专属停靠点去的霁一,闻声立时勒住缰绳,恭敬侧首望来。


    明蕴唇角微勾,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一字一顿:“撞上去。”


    不愧是能做一的,执行力很强。


    明蕴一语方落,霁一连半分迟疑都无。


    缰绳狠一收,骏马长嘶扬蹄,车轮碾着青石板急转直下,径直朝着镇国公的方向悍然撞去。


    镇国公察觉不对,回头时,马车已如黑影压至眼前。


    街上人本不多,闻声望来的皆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就见镇国公慌忙往旁侧扑躲,可终究慢了半分。


    车身堪堪擦过他肩头,力道之猛,直接将人带得踉跄扑倒在地,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


    明蕴目睹他的狼狈。


    然后。


    她看下戚清徽。


    “舒服多了。”


    “烂摊子,收拾一下。”


    说罢,她看向已然愣住的赵云岫,温声开口。


    “食鼎楼里也做药膳,最合你体质,不如一同进去,我指给你看。”


    温柔的,就好像刚刚吩咐撞人的,不是她。


    赵云岫结结巴巴:“那……那可是镇国公,伤了怕是不好收场。”


    明蕴不以为意。


    “那是戚清徽该考虑的事。”


    明蕴抬眼,去看向戚清徽朝镇国公走过去的背影。


    多伟岸啊。


    她对赵云岫语气轻飘飘的:“赵娘子你说。大丈夫是不是就该顶天立地,我给他生儿育女,他总要承担风险吧。”


    赵云岫:……


    她真的开了眼界了!


    赵云岫忧心:“不会出事吧?”


    “慌什么,人不是还没死?”


    明蕴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嘴角却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眼下动不得他,但也不能便宜了他。”


    “就让他活着。活着,成日提心吊胆,怕那桩秘密被翻出来,怕哪天一觉醒来便身败名裂。吃不下、睡不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她目光淡淡落在镇国公身上,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入了瓮的猎物。


    “这样的日子,才叫难熬。”


    这话……一听就是有深仇大恨的。


    赵云岫也不问。


    光是赵家和戚家的交情。


    赵云岫:“那他一定活该。”


    这边,镇国公狼狈地从地上撑起身,衣袍沾了尘土与石屑,发髻歪乱。


    就连朱红长盒也摔在一旁,盒角磕得变了形。


    他怒冲冲开口:“这是谁家的马车!当街纵马罔顾礼法,简直目无法度!”


    他可是朝中官员!


    这件事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身后忽递来一道清淡语声。


    “马儿受惊,这才冲撞了国公。”


    “终究是畜生,不知高低,分不清什么人该撞、什么人不该撞。哪懂什么尊卑规矩。”


    戚清徽走近:“就怕有些人分明长了人样,做起事来,倒比畜生还不识相。”


    “国公爷,你说是不是。”


    镇国公抬眼一看是戚清徽,脸色瞬间又青又沉,方才的狼狈尽数化作恼羞成怒。


    他如何听不出,这字字句句都是在指桑骂槐,明着骂马,暗里全是在辱他。


    当即咬牙沉声道:“原来是戚相的马。”


    戚清徽凑近,抬手随意替对方理了理沾尘的衣袖,在外人看来,是小辈赔罪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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