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气洋洋的。好不热闹。”


    “院子里站满了人,听着我在里头死死求情。”


    “可没人救我。”


    静妃嗓音结了一层薄冰。


    “他们一个个都等着。”


    “等着我献祭。”


    “用我,去换贺家昌荣。”


    她后头,也的确如这些人所愿,入了宫。


    和那人,也断了音讯。即便……身在后宫,也总能听到他的事。


    娶妻,生儿育女。


    又成了肱骨大臣。


    至于孟兰仪。


    静妃倒是生出过几分丝丝缕缕同病相怜的念头。


    入宫前去老宅祭祖,她本就是想借机敲打贺家,顺便把那边安顿妥当。


    姐妹两个,总不能都毁了。


    可惜。


    一个到底还是死了。


    一个,活着也跟死了没两样。


    静妃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贺瑶光。


    “都说你祖母疼本宫。缠绵病榻那年,吊着最后一口气,浑浊的眼就死死盯着门帘,盼着能见本宫最后一面。”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父亲一回又一回往宫里跑,低声下气地请,求本宫回娘家一趟。”


    “你说,你祖母是后悔了,对我有愧,还是人之将死,想借着看这张脸,去想那个早就被她舍弃的另一个女儿?”


    贺瑶光脸色煞白。


    她再也听不下去。


    转身冲了出去。


    她不信。


    她要回去问个清楚。


    若真是如此……那贺家,当真是……当真是猪狗不如啊!


    她往后还如何有脸见姑母。便是明蕴这边,也没脸往她跟前凑了。


    人走后,静妃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眉眼间透着一股餍足的懒散。


    “镇国公府难得没长歪的……”


    明蕴看着她,语气平平:“娘娘拿她下手?”


    静妃抬起眼,笑意凉丝丝的,像深秋的霜。


    “本宫何时拿她下手了?”


    她将茶盏搁下,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是她自己跑回去问的。”


    “本宫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可惜她是姑娘家,便是要闹,怕是也闹不起来。”


    贺家如何才能鸡犬不宁啊?


    静妃看着明蕴,忽然往前探了探身。


    “你如今是戚少夫人了。荣国公府嫡长媳,戚家未来的主母。”


    “若你想为难镇国公府……”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


    “本宫倒是乐意搭把手。”


    明蕴依旧没有说话。


    静妃往后靠了靠,收回身子,语气愈发轻慢:“贺家越乱,本宫越欢喜。”


    “越乱……越像他们欠我的样子。”


    说罢。


    见明蕴不语,静妃又看她不顺眼了。


    静妃:“你怎么还不滚?”


    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留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明蕴终于抬了抬眼皮:“赶客?”


    明蕴蹙眉。


    “你都是我姨母了,不留我吃饭吗?”


    静妃沉脸。


    “我厌恶你啊!”


    要她说几次!


    明蕴:“我知道。”


    明蕴:“那是你的事。”


    “可这会儿我夫君还没来接。”


    明蕴试图和她讲道理:“又到饭点了。”


    明蕴看着这张脸。


    想了想。


    忍不住想亲近静妃。


    声音都放柔了。


    “我想吃蜜浮酥奈花。”


    静妃:???


    关她什么事!


    静妃刚要冷笑。


    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眯了眯眼。


    “你可知,当年圣上为何要让我入宫?”


    不等明蕴回复。


    她便恶劣,幽幽道。


    “本宫入宫前的脾气算不得多好,可也算不得差。”


    “可偏偏……”


    明蕴心下一咯噔,坐不住了。


    她听到静妃说。


    “脾气和神韵和戚家那位自尽跳井的姑奶奶,格外像。”


    第303章 少年夫妻,总归是热乎些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永庆帝正与朝伯言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局残棋。


    永庆帝执黑子,沉吟片刻,轻轻落下。


    “哒。”


    一声脆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每年过年,你都要在朕这儿躲清静。早些回去,免得你家夫人又派人来催。”


    朝伯言温声:“陪圣上,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永庆帝推心置腹。


    “这御书房,朕是愿意让你来的。可你若总躲在这儿不回家,传出去,倒像是朕撺掇你们夫妻不和似的。”


    朝伯言垂着眼,面上仍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几分。


    若是妻子贤德,女儿不跋扈嚣张,他也不至于连家都待不下去。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只话锋一转。


    “臣昨日翻阅户部呈上来的折子,发现荆州几处税银对不上数,可否容臣细禀?”


    永庆帝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语气仍是那副闲散模样,却隐隐带了几分锐利。


    “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朝伯言。


    “说吧。哪几处对不上?”


    戚清徽是此刻过来的,得了通传,敛步入内。


    殿内刚谈完正事,永庆帝眉心微蹙,似还萦着方才那几笔对不上的税银。空气里凝着几分沉滞,连檀香都显得厚重了些。


    可那目光一落在戚清徽身上,他眉心便松开了。


    面上浮起笑意,像是烦心事暂且搁到了一旁。


    “哟,朕瞧瞧。今儿个是初几了?”


    “这几日,朕眼巴巴等着你来请安,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合着往前那些恭敬孝顺,都是装给朕看的?”


    听着像是逗趣自家小辈。


    可这是帝王。


    再亲厚的玩笑,也不能当真。


    戚清徽上前一步,敛衽下拜,姿态端方合度。


    “臣给圣上请安,新春佳节,愿圣上下福寿安康,国泰民安。”


    礼数周全,语气只有臣子对帝王的恭敬。


    可没一个字,是他心里话。


    永庆帝摆了摆手,示意戚清徽起身,又对太傅道:“换令瞻来,跟你们这些人下棋,最没意思。个个都想着让朕赢,当朕看不出来?”


    朝伯言起身,去旁边坐下。


    戚清徽落座于永庆帝对面,执起黑子。


    这一局,他落子极快,步步紧逼,毫不相让。


    永庆帝:“朕听说,你母亲让崇安伯夫人给打了?”


    戚清徽提醒:“圣上要输了。”


    永庆帝看了眼棋局,没恼,反倒笑了。


    “你那新妇一气之下,闯了伯爵府,把人家的牌匾都给砸下来了?”


    戚清徽面色如常。


    “是闹了一场。”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是妇人家的小打小闹。崇安伯府那边确实不像话,臣的新妇性子急了些,见婆母受委屈,便没忍住出了手。”


    他抬眸看向永庆帝。


    他又补了一句:“她也是孝顺。”


    把人家的牌匾踩到地下,到他嘴里只是简单的一句小打小闹。


    不过,崇安伯爵府都没来告状,何况一家子也入不了永庆帝的眼,永庆帝没当回事。


    只是……听戚清徽的语气,他对新妇格外满意。


    永庆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沉地看着戚清徽,眸中藏了太多东西。


    深的、浅的、明的、暗的,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屋内气氛陡然压抑下来。


    “朕先前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戚清徽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


    戚清徽便垂下眼:“圣上对臣说过的话,臣一句都不敢忘。只是臣愚钝,不知圣上此刻问的,是哪一句?”


    哪里是愚钝。


    这是明摆着说,他不想记得,不当回事!


    永庆帝眯了眯眼,到底没有发作。


    那些沉甸甸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朝伯言道:“你瞧瞧。朕还没开口问罪呢,他倒先护上了。”


    朝伯言仿若没瞧见两人的交锋,只含笑:“少年夫妻,总归是热乎些。”


    待两人走出御书房,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戚清徽侧首,低声道:“税银的事会派人下去查,太傅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朝伯言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他消息灵通。


    “圣上还没定。”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和:“怎么,你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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