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婆子听到声儿,连忙伸长脖子去探,等认出了人,喜笑颜开。


    “二爷回来了,快去告诉老太太,二爷回来了。”


    只见和荣国公有四分相像的中年男人,勒马停在门前,利落地翻身而下,身上还带着未化的积雪,风尘仆仆。


    戚崇山顾不得拍打,径直入门,快步朝祠堂方向走去。


    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此番来京都的戚家男丁,无论长幼,此刻都已聚在了祠堂。


    族老站在最前头。焚香,击磬,诵祖德、述家族大事、祈新年福祉。


    戚崇山安静入内。


    周遭的人,瞧见他,可眼下在祠堂,自是庄严为重,不曾寒暄。


    戚崇山径直往前走,路过戚临越时,脚步微顿,去看他怀里还在睡得全哥儿。


    这孩子出生至今,他还是头回见。


    戚崇山细细打量后笑了一下,这才走至荣国公身侧,恭敬倾听。


    突然,他察觉一道视线。


    戚崇山看过去。


    是站在戚清徽身侧的小崽子。


    允安今日穿得格外喜庆。


    一身大红缂丝缝制的小袄,在烛火与天光下,隐隐浮现金线织就的麒麟暗纹,灵动威仪。


    颈间挂着赤金錾花璎珞项圈,腰间系着五色丝线编就的精致宫绦,垂着流苏。


    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这般一打扮,愈发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见戚崇山看向他,他眉眼一弯,露出个甜甜的笑。


    随即,又立刻将小手端正地叠放在身前,脊背挺直,规规矩矩地站好,仪态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允安很乖。


    身后那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娃娃,都睁着眼灵动的四下张望,好些频频往后看,想出去撒泼。


    要不是被边上长辈按住,怕是早就冲出去了。


    戚清徽在蒲团上跪下。


    允安便也挨着他,端端正正地跪下,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戚清徽接过荣国公递来的三炷香。


    允安也伸出小手,接过专门为他备好的、细短些的三炷香,捧得稳稳当当。


    他的目光没有斜视,不曾去瞥身侧的戚清徽。


    可那捧香的姿态、手指扣住的弧度,乃至随后俯身叩拜时脊背弯下的分寸,竟都与戚清徽如出一辙,仿佛用同一把尺子精心量过,分毫不差。


    很威严的场合。


    可……


    看到这一幕,也不知谁没认出,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短促,很快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自己坏了规矩。


    可也在这时。


    祠堂内忽地掠过一阵轻柔的风。


    拂动了供桌上垂下的香帐,吹得长明灯的烛火微微摇曳。


    好似温柔的抚触。


    这风来得突兀,去得也悄然,只余烛火依旧,香烟重新笔直而上。


    素来在祭祖时严苛、神色肃穆的族老,也面含笑意。


    “稚子肖父,仪态天成。戚家后继有人,祖宗这是见了,也在欣慰。”


    不等人迎合。


    允安表示很赞同,一本正经:“嗯。”


    允安软软:“是这样。”


    众人随即没有顾及,纷纷笑出声。


    等从祠堂出来。


    荣国公这才问戚崇山:“本该前几日就到的,怎么回的迟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戚崇山:“临近年关,盗匪猖獗,给碰上了。”


    荣国公面色一紧:“你还好吧?”


    戚崇山如今想来都心有余悸。


    他身边是有武功高强的暗卫护着周全,可到底寡不敌众。


    “本来是要不好了。”


    “好在碰到了赵家小子。”


    戚崇山庆幸:“他许是路过,把我救下来了。”


    荣国公便问:“那些盗匪还好吧?”


    戚崇山:……


    “还活着。”


    “赵家小子说过年沾了些不吉利,也不想费功夫替朝廷剿匪。不过他说我不能白白遭罪,便将那些盗匪山头洗劫一空,运了回来,说给我压压惊。”


    荣国公:……


    也不知谁才是土匪。


    第262章 谁让我讨人喜欢


    戚崇山感慨:“赵家小子是真合我心意。可惜没缘分,姝姐儿相中不上。”


    说罢,戚崇山喊住前头的小崽子。


    “允安。”


    允安扭头,哒哒哒走到戚崇山面前。


    “叔祖父。”


    戚崇山蹲下身子,刚要取出给他准备的见面礼。


    允安仰头。


    “叔祖父也觉得我的虎头帽好看吗?”


    戚崇山:???


    允安自顾自抬手摸了摸虎头帽上不太熟稔的针脚,笑:“我也觉得。”


    他很大声:“是我娘亲亲手做的!”


    “娘亲可辛苦了!”


    为了表示,虎头帽的珍惜程度。


    “我爹爹就没有。”


    这虎头帽明蕴磨了许久,允安一早就盼着了。


    可不得显摆。


    他不光向戚崇山显摆。


    他还碰见谁,都要自以为很不经意的显摆。


    比如一早,他就对戚清徽软软道。


    “爹爹没有,也别难过。这不过是证明在娘亲心里,我比你重要罢了。”


    允安:“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谁让我讨人喜欢。”


    ————


    在允安与戚崇山说话的间隙,霁五悄无声息地挪到霁一身旁。


    她用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戚清徽,压低声音对霁一道:“头儿,借一步说话。”


    说着,便闪身拐进一处僻静的廊角。


    霁一以为是正事,默然跟了过去。不等他开口询问,霁五便做贼似的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红糖水,还有么?”


    她难得有些忸怩:“我也不想麻烦你,只是……”


    她顿了顿:“你也知道,爷不让夫人和小公子多吃糖,整个瞻园都翻不出半块来。”


    霁一面无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只当她身子不适,沉声道:“这几日,莫再寻人切磋了。”


    霁五一听就不乐意了,眉毛一扬:“凭什么?”


    管天管地你是一,了不起?


    可想到还有求于人,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对上霁一那双沉静的眼,不情不愿地改口:“……都听头儿的。”


    她随即又补充,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那红糖水,记得糖多放些。”


    “对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亮了些:“你能不能……每天都莫名其妙地给我备一份啊?”


    霁一:“……”


    静默片刻,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头给你送来。”


    为准备除夕年宴,后厨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为求食材新鲜,鸡鸭猪羊皆是现买现宰。


    此刻庖厨外的空地上,格外喧腾。


    几个膀大腰圆的杂役正围着一头被绳索套住后腿、奋力挣扎的肥猪。那猪瞧着足有二百来斤,鬃毛油亮,嚎叫声震天。


    允安领着平日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娃娃过来。


    小娃娃们全瞪大了眼睛,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地瞅着那即将被宰的肥猪。


    “原来这就是猪啊。”


    “瞧着真惨……不过,我爱吃烤猪蹄。”


    “我也爱吃!”


    “我想要笼子里关着的兔子!我要养!”


    小娃娃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从看热闹变成了争抢。


    “你要?那我也要!”


    不多时,这群吵吵嚷嚷的小萝卜头,便被一个头两个大的庖厨管事,集体‘押送’到了明蕴跟前。


    “少夫人恕罪。”


    管事婆子擦着额角的汗:“庖厨那边乱些倒无妨,就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手脚粗笨,冲撞了各位小主子。”


    明蕴颔首:“知道了,你下去忙吧。”


    婆子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明蕴看着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小娃娃,最后将目光落在允安身上:“想吃什么,吩咐霁五去取便是,你们跑去庖厨做什么?”


    允安指了指身边那个曾掉进茅厕、差点爬不上来的大堂兄,一脸坦然:“我是陪大堂兄去的。”


    被点名的大堂兄用力点头:“是!”


    他拧着小眉头,愤愤不平:“我爹爹骂我愚钝如猪,可我从来没见过猪长什么样!允安说了,说……说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允安表示:“是《中庸》有言,致知在格物。便是要先明其物,而后方能致其知。若连所譬喻之物都不识,这顿责骂,受得岂不冤枉?”


    允安:“娘亲,我在日行一善。”


    大堂兄:“对对,虽然我听不懂,可就是觉得很有道理。”


    明蕴:……


    她有点沉默。


    “可我不服气!”


    大堂兄越说越激动,耿耿于怀:“猪长那样,我长这样,哪里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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