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重新看向灯烛:“想出去?”
火苗晃了一下。是。
他沉默地站着,这次没有应。
她更急,火苗乱晃。
他伸出手,虚虚护在蜡烛上方,怕它熄灭,“好。”
司钦夜掌灯,走出院门,走出巷子,在玉烟镇的街市上放慢步伐。
街上空无一人,他敛眸不言。
直到烛火仍在朝前飘动,像是指引他,让他继续朝前走,离开玉烟镇。
司钦夜步伐一滞,声音放得轻,似哄:“不必出去,我们日后就留在这里。”
烛火渐渐稳下来,没有再继续指引他,连光都暗下去。
司钦夜垂眸看着烛火安静的样子,心口像被慢慢碾过。
他知晓她不喜欢这样的玉烟镇,却也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她喜欢的景致和热闹,只剩望不到头的死寂。
回到院中,江药药安静下来。
她不再闹了,她不该为难他。他本就不愿让她看见外面的世界,才会造出这一方天地,将自己困在这里。
大不了她自己出去找找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玄女所说的办法。
想通这一点,江药药躺在自己身躯里,闭目小憩。
司钦夜已经折返屋内,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件极厚的玄狐毛领冬袍,又取了一顶风帽。
他走到那具躯壳前,蹲下来,将“她”从椅中扶起,替“她”穿上,用狐裘裹紧,只露出一双阖着的眼睛和几缕乌发。
司钦夜把那盏蜡烛重新托起,回身牵起“她”,往院门走。
江药药怔了怔,连忙跟上。
玉烟镇外,满目萧索,走过茫茫荒芜,这世上好像只剩他们两道身影,一盏烛。
她正疑惑他究竟要带她去哪里,却听走在前面的司钦夜已极有默契轻声开口:“有一处地方,也许你会喜欢。”
走了很远,江药药原本以为这焦土之上再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直到视线尽头,渐渐出现一座山。
那山极高,半截没入灰黑的云层里,云下皆是焦土枯岩,整座山脊黑沉沉的,可穿过那层厚重云气,云层之上,竟然是一片白。
皑皑积雪覆满峰顶,山势至此豁然开朗。雪线以上,灰暗天光似也清透几分。
山风从峰顶掠过,卷起细雪如尘。远处群峰皆没在云海之下,只余这一座雪峰突兀地立在云天之上。
她辨认出来,此处是北溟最高的雪山。
在北溟的时候他们来过这里,那时候她风寒未愈,却任性非要来此,鼻尖冻得通红,还要拉着他打雪仗,结果下山之后又烧了一场……
正想着,司钦夜已牵着她走到山崖边,寻了处背风的雪坡,拂开积雪,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她”身下,抱她坐下。
崖下是万丈深壑,云气翻涌如海。
她怕高,如今虽只是虚影,她还是本能地退了半步,不敢靠得太近。
司钦夜亦知道她怕,把“她”往山石内侧挪了挪,自己则坐在外侧,挡住断崖的一角。
雪落下来,细细密密,落在他的发间、肩头,玄衣如漫天雪色中的一道墨痕。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只有他们并肩坐在雪山之巅。
“还记得这里吗?”司钦夜看着远处雪山,轻声问。
耳边风声萧瑟,他安静片刻,笑了下,“后来我来过一次,竟发现这里还和从前一样,就想,等你以后身体好些,再带你来一次。”
司钦夜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寻常事,捻落挂在“她”眼睫的雪片,又转而看向眼前景色,对虚空问:“你喜欢吗?”
风雪未停,他手边的烛火轻晃一下,随即被寒风吹灭。
司钦夜指尖轻动,烛火重燃。须臾过后,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长鸣。
江药药抬起头。
远处的云层被一道赤光骤然撕开。
有什么从天际坠落。
拖着长长的黑烟,裹挟着灼目的火光,朝着他们所在的雪峰而来。破空声震得四周积雪簌簌而落。
自长生界尽毁,时有陨星坠落,司钦夜随意抬手。
丝缕黑气自他掌心涌出,如潮水倒卷,在半空中与那颗陨星撞在一起。轰然巨响。陨星在半空炸成无数碎片,带着火光四散坠落。
可那几缕黑气散开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到司钦夜体内。空中流窜的几缕飘向他身侧的位置。
江药药亦意识到流窜而来的黑烟,下意识想躲,可那些黑气还没碰到她,便像融进了什么极温和的东西里,无声无息消散。
像被风拂过花瓣,她识海内微微一颤。
白雪光影下,她看见自己的指尖似乎凝实了一点。
江药药猛地抬头去看司钦夜,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站立的位置,眼中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
他缓缓抬起手,又释出一缕冥力。
那黑气在空中溢散的瞬间,像被牵引着,直直地飘向她。越靠越近,在触到她的瞬间,再次消散。
神识中从未被江药药察觉的、紧闭封印的花叶似乎也随之轻颤。
风雪中,她的轮廓描出了一道极淡的影子,转瞬即逝。
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动,雪屑纷乱地落在司钦夜发间、肩上。他的目光所在,与她所在的位置分毫不差。
像隔着茫茫雪幕,只有两个人知晓的对视。
江药药心头剧震,玄女和神尊的话尽数在脑中浮现。
无序冥力与归墟之力本属同源,代表毁灭与新生。
若吸收无序冥力能让她重新凝出身体,让神识中的归墟花觉醒,那相对的,是不是意味着……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他摇头。
那点轮廓已消失不见,司钦夜指尖轻动,却像是察觉到什么,没有再试探,将身旁之人往怀里拢了拢,将她抱起身。
天幕上,又有几颗陨星拖着长尾坠来,擦着山脊砸下。
江药药看见他低头替怀中的“她”掖好风帽,动作不徐不疾。
“该回家了。”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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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院子时,司钦夜把“她”放在廊下,又进去烧水,用暖热的湿帕替她擦拭脸颊,没有再提起雪山上的事。
那一眼的惊惧还压在药药心口,可看他又如常无觉的态度,心内又平静下来。
这几日,司钦夜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以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形态待在他身边。
一个人做事时,话也多了起来。
从前在玉烟镇,她有时候一整日都在外面跑,回来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如今倒过来了,司钦夜给她梳妆时会说“你今日很好看”,给花浇水时,也会突然冒出一句“你从前总说杜鹃养不活的,如今倒开得很好。”
或是午后,两人就待在院子里,他把躺椅搬到花圃旁,铺上厚厚的毯子,再把那具躯壳抱上去。药药便也躺进去,和她那副身体叠在一起。
他坐在一旁翻话本,声音低而慢,念给她听。
身旁摆着几盏灯烛,方便她的回应。
药药在躺椅上轻晃,松惬的闭上双眼。
司钦夜翻开折了折痕的一页,话本里讲的是个极俗气的故事:
一只修行百年的狐妖,在山中救了个赶考的书生。狐妖日日替他熬药煮粥,书生日日唤她“月娘”。
后来书生高中,回到人间,原书里写,书生另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留狐妖月娘在山中痛彻心扉,从此不再入世。
直到书生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狐妖才现身。听见那书生迷迷糊糊地唤她的名字,说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司钦夜这两日都同她念的这一本,已快念到收尾。
一目十行看到结局时,已能猜到,她若听完这个结尾,定然要生气的。
会愤愤地怨怪书生既要娶妻,又放不下狐妖,当真是三心二意,迟来的真情一文不值。
她总这般,为故事里的爱恨嗔痴而怨恼。
司钦夜凝眸看着话本,眉目被稀薄日光映得极淡,迟迟不言。
江药药半晌没听到后续,睁开一只眼,不满地瞄向司钦夜,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了下来。
片刻,见他翻过一页,嗓音不疾不徐响起:“那一日,狐妖站在窗外,问张生,你既放不下我,为何要娶旁人?”
“张生说,他这一生,从未娶妻。”
司钦夜垂眸看着话本,顿了顿,“原来那门亲事,是他母亲临终前替他定下的,张生不愿违逆母亲,却在成亲前夜自请辞官悔了婚,回到山中寻找月娘,却迟迟未能寻到,最后他独自搬到了城外,一住就是四十年……”
江药药怔怔听着,觉出一丝不对,故事转变太快,已不太像寻常话本的走向。
“……死前那晚,狐妖将妖丹渡给了他。”
司钦夜故作翻到最后一页,不紧不慢,“张生原不想要这续来的命,只愿月娘平安康健,是月娘说,我修行百年,只为换你这一世。你不必再做张生,我也不必再回山中。我们就做一对最寻常的凡人夫妻,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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