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给她布筷,“古往今来,欲使人听命于己,总要寻些名目由头。”


    江药药:“鬼也如此?”


    司钦夜:“欲念大抵相通,只是人需寻些大义方能心安理得,鬼只论强弱。”


    江药药了然,人死以后便无道德羁绊,只遵循强弱本能。


    刀削面端来,江药药从碗里分了几块肥肠过去,从司钦夜碗里夹了两块牛肉给自己。


    吃着,司钦夜又将自己碗里的浇头全部夹给她。


    台上讲说的那人还在说,身着明黄长袍,负手而立,周身那股伪饰的凛然正气和台下狂热的一张张面孔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那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静下来。


    江药药从面碗里抬起头,有种旁听邪教组织的紧张感,不知他们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诸位,”那人开口,声音沉稳:“今日,我要让你们见一样东西。”


    他侧身,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带刀弟子上前,合力抬出一尊石像——被红布蒙着,看不清雕刻的什么。


    那人走到红布前,手搭在布角,“这些年,鬼物猖獗害我人间!大家可知这背后,是谁在撑腰?”


    台下霎时议论纷纷,江药药看得出神,司钦夜也投去一眼。


    那人猛地拽住红布一扯,底下的雕像露了出来:黑漆漆的石像上雕着面目全非青面獠牙的怪物。


    雕工不精,瞧着更显诡异骇人。


    众人皆是一愣,人潮中爆发出孩童被吓坏的哭嚎声。


    台上之人指着雕像,声音陡然拔高:“他!就是号令冥界纵容万鬼祸害人间的罪魁祸首!”


    “今日,我便将此‘冥墟鬼王像’立于此地!诸位若有血性,若有恨意,尽可上前!”


    江药药神色微动。


    雕像被搬至台下,人群里不知谁先动的手,一把烂菜叶飞出去,紧接着,臭鸡蛋、空酒罐……雨点般砸过去。


    江药药愣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幕,如同全身血液逆流至头顶,怒气烧得她几欲发抖。


    她放下筷子,弯腰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掂了掂,觉得太小,重新捡起一块大一些的。


    站身眯眼,瞄准台上正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那张脸。


    扬手,发力。


    鹅蛋大的石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擦着台上那人的额角砸过去。


    高台上那男子身形一晃朝后踉跄几步,剧痛传来,猛地捂住额角,如注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身旁的弟子连忙上前护卫,四处扫视,乱成一团。


    顾不上煽动气氛,那人看了看手上的血,龇牙咧嘴冲人群喊:“谁?是谁干的!”


    大家纷纷抬起头,又是一阵骚动。


    “哎哟,监事大人怎么挂彩了?”


    “是哪个不长眼的砸歪了?”


    ……


    有抱着孩子的大娘扯着嗓子喊:“这么大血窟窿,赶紧下去上点药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旁边有人也跟着幸灾乐祸附和。


    监事捂着额头站在台上,脸上青白交加。


    江药药已拍拍手若无其事坐下,瞧见他想发作又要顾忌形象的扭曲表情,肩膀一抖,忍不住偷笑出声,转眸瞥了一眼身侧的人。


    司钦夜半垂着眼凝她,眼底温浅。


    江药药心口一抽,顿时笑不出来了,轻拉下司钦夜的袖子:“那人满口胡言,你别生气。”


    司钦夜:“你不是已替我出气了么?”


    江药药望着他,心里反而更堵。


    他越是不在意,她越替他委屈,若非她非要出来吃面,他也不会看见这些。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嘀咕:“谁都不能这般辱你……”


    司钦夜眸中微动,若湖漪轻漾。


    数百年来,众生惧他,恨他,他早习以为常,眼前的姑娘却因此怨恼得红了眼眶。


    顷刻,缓缓道:“他们欲驱众人效死,便创造一个共同的敌人,是真是假无人在意,可以是我,亦可以是旁物,不必恼。”


    江药药望着他的侧脸,受辱的分明是他,却反过来宽慰她。


    日光下,轮廓与神识中那个同她坐在檐下温声讲往事的少年,竟隐隐重合。


    江药药鼻尖一酸,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事实,不代表她就能安然接受。


    入夜之后,江药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闭眼,眼前就是白日里那些场景。


    她越想越憋闷,明明世人大多未曾见过司钦夜,为何却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怨恨他?


    司钦夜抱着她哄睡也无用,任她翻来覆去折腾了会儿,落在她腰侧的手往下,暧昧在她后腰摩挲,在她耳边轻声:“累了兴许就能睡着了。”


    声线缱绻沉淡,气息落在耳畔,撩得江药药半身酥麻,恍惚了瞬,又醒过神来推他:“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司钦夜停住动作,在黑暗里近距离目视她。


    江药药翻身趴在他胸前道:“咱们去把外头街上那个雕像毁了吧?”


    司钦夜全不在意:“那东西又不是刻的我,与我何干?”


    “不是你也不行。”江药药往他怀里拱了拱,忿忿道:“谁叫那些人让那东西顶了你的名号?”


    屋内静默下来。


    司钦夜:“你就为这个睡不着?”


    江药药委屈巴巴点头:“嗯。”


    司钦夜同她对视片刻,掀了被子,起身。


    江药药望着他,“去哪?”


    司钦夜披衣,“去毁了它。”


    -


    月近中天,城内死寂。


    江药药身着斗篷,刚同司钦夜行至街角,忽见长街之中,那石像旁已站了一个人。


    她顿住脚步,司钦夜也在她身后站停。


    难不成同他们一样,那人也是想摧毁石像?


    不过那背影怎么越看越眼熟,江药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灵光闪过。


    “那是……槐?”


    她偏头看司钦夜:“你派去的?”


    司钦夜:“不是。”


    药药又惊诧看去,又看出一丝古怪,与其说槐是站在那里,不如说是被钉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她轻喊:“槐?”


    “药药!”


    槐未答,身畔反倒传来熟悉声音。


    江药药衣袖被轻拽,一回头,愣住。


    菱萝苍白娇媚的脸上闪过惊喜:“真的是你!”


    江药药不可置信:“菱萝?你怎么在这?”


    眼前女子一袭赤红绣衣,墨发披散,站在夜风里,衣裙拂动。


    好些时日不见,仍是阴森女鬼的模样,眉眼间却已褪去初见时的幽怨,笑得真切。


    菱萝拉着江药药的手,往石像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听槐大人说你在此,便叫他带上我一道过来了。”


    江药药又看了眼槐,他仍在石像旁立着,不知在做什么。


    菱萝解释道:“此处有法阵,槐大人正在解阵,你们先别靠近。”


    “法阵?”江药药皱眉,“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菱萝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愤愤:“你有所不知,如今冥界竟有人在给人界做事!槐大人一路追查至此,发现是冥界之人与那玄灵宗暗中通信,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如此羞辱冥主大人!若是大人知晓此事,定会将他们全杀了!”


    看她反应,此时还不知她口中的冥主大人近在眼前。


    江药药看了眼司钦夜,后者转眸朝一旁看去。


    不过她一口一个“槐大人”叫得这样热切,且他二人同时出现在此处,江药药不免疑惑:“你同槐……”


    菱萝神色躲闪,连忙道:“槐大人只是顾念我是你旧识,才将我带来的,并不如你想的那样!”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江药药朝石像望去:“他怎么站在那一动不动?”


    菱萝顺着望去,也慌神起来:“我也不知,槐大人……”


    司钦夜忽开口:“他已在阵中。”


    江药药和菱萝俱是一愣。


    司钦夜目光落在石像之上,“那周遭设有禁制,鬼魂之躯一旦踏入便已在阵中,轻举妄动便会魂飞魄散。”


    这石像竟是个陷阱。


    江药药皱眉:“那有没有办法救他?”


    城中尽是捉鬼人,料想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这边。


    司钦夜看向她:“此阵设有神印。”


    他平静凝望她,江药药愣了一下,知晓他的意思:他若出手,神道便会知晓。


    她一路躲着神道,不想惹麻烦,亦不愿见他打打杀杀,怕那些本不该出现的人和事会打破他们的平静,司钦夜亦知道她心中顾忌。


    若要救槐,便不得不承担风险,他们这些天的平静日子,也许便会就此中止。


    可槐也是为了他们,才会入阵,若是如此弃他于不顾……


    江药药默然一瞬:“救他。”


    司钦夜踏入阵中刹那,地面神纹骤然亮起,金色锁链自四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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