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视线落在她睡得散乱的发丝上,拂落她头上的雪花,将她手里的浆糊碗接过,“你先进去吃些东西,在锅里。”


    江药药打了个哈欠,温温吞吞去厨屋。


    进屋时,还能嗅到淡淡的甜香,揭开锅盖,里面是煮好的汤圆,雾汽弥散间,漂浮着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


    江药药去拿小碗,晾了晾,低头咬一口,和想象中的味道不同,糯米皮内带着一点清爽的酸,馅料裹着苹果粒。


    她端着小碗出去,司钦夜刚贴好福纸,拿湿帕擦手。


    药药将他的那一碗递给他,眼眸莹动:“是山楂馅的?”


    司钦夜接过,寻常道:“不会那么甜。”


    江药药低头看着碗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汤圆,馅料微微流出来,是浅浅的粉色。


    她平日不怎么爱吃汤圆,觉得寻常的芝麻花生或事红糖馅料太过齁甜,虽未说过,他却记得。


    江药药弯眼笑笑,端着碗和他去堂屋吃。


    屋内烤着火盆,暖烘烘的,江药药头发还散乱着,端着碗,歪靠在司钦夜身上慢悠悠地吃。


    日头渐高,升至中天。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啾啾唧唧又飞走。


    江药药托腮坐在小凳上晒太阳,司钦夜敞腿坐她身后给她束发。


    江药药望着院门上的红字,“也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人来。”


    司钦夜一顿,轻轻拉了下她的发尾,“你想谁来?”


    江药药皱眉:“我哪里是想谁来?要不你把小黑小白叫来也可以,横竖他们也没人一起。”


    司钦夜:“不必叫。”


    江药药拿了颗炭盆网架上的花生在手里剥:“你问问,万一人家想来呢?”


    她转过脸,暗含期待看向他。


    ……


    没等多久,院门被推开,一抬头,两个人影站在门边。


    白衣少年面上挂着温和和煦的笑,黑衣黑皮的少年眉头微微拧着,眼神四处飘,就是不往她这边落。


    江药药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见他们以人的形态来到院里,现下看着只觉得是普通的少年人,甚至带些青涩。


    江药药笑着起身招呼。


    他们二人颇不自然,见司钦夜要剥花生,两人立刻冲上去替他剥;司钦夜进屋,他们二人就站在门口巴巴望着;后来坐不住,索性打扫起院子。


    看着两道忙碌的身影,江药药心道倒不像是叫客人做客,像是叫了两个苦力。


    她倒了茶水正想叫他们歇息,门外忽响起拍门声。


    江药药过去开门,杏儿裹着一身红袄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碟刚炸好的糖糕。


    “药药姐!”她往里探了探头,看见院里站着两个陌生男子,脚步顿了一下,“有客人呀?”


    江药药将她迎进来:“不算客人,自己人。”


    杏儿点点头,一抬眼,正对上墨影沉肃的脸,她眨眨眼,往江药药身后挪了挪,小声悄悄道:“这两人大过年怎穿成这样?”


    江药药对她使了眼色,不要多话。


    杏儿了然抬抬眉,将糖糕递给她:“我娘炸的,怕你们两个人过年太冷清,叫我给你们送过来,你们既然有客人那我就先走啦。”


    江药药道:“不歇会儿再走吗?”


    杏儿正欲推拒,门口又传来三声不急不慢的叩门。


    云昊站在门口,披着一袭苍色氅衣,神情温雅,手里提着油纸袋。


    刚刚还冷清的院子,眨眼间变得热闹起来。


    杏儿正探头往这边瞧,素光墨影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


    六目相对。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素光手里的扫帚“啪”一声掉在地上。


    墨影表情复杂地看向司钦夜,见后者无任何动作,他神情更加怪异,什么情况?这神官是怎么活着来到这里的?


    云昊微愣之后倒是神色如常,又笑看向江药药:“是我来得不赶巧?”


    江药药侧身请他进来,“云昊兄说笑,正等你呢。”


    杏儿不明所以,目光定在云昊身上,


    上次见他时,没仔细瞧,只觉是个清正礼貌的君子,今日才惊觉长得这般俊朗。


    她扯了扯江药药的袖子,小声问:“药药姐,这个哥哥怎么称呼?”


    “云昊兄,”江药药手拢在唇边,压低声音,“叫他云大哥就行。”


    杏儿点点头,笑意粲然对他招手:“云大哥又见面了!新年好!”


    -


    随着爆竹声逐渐密集,夜已深。


    饭后,云昊第一个起身,江药药起身要送,被他抬手止住。


    杏儿站在门边,看他往外走,也跟了上去,“云大哥,外边黑,我跟你同走一段吧。”


    云昊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


    似乎是屋里炭火太旺,又喝了几口果子酒,小姑娘面染桃色,衬得一双眼睛有如星石。


    云昊弯了弯唇角:“好。”


    方才吃饭时,杏儿一双眼睛就频频往云昊顾,江药药看在眼里,心觉好笑,金钗豆蔻的小姑娘,心思全写在脸上。


    屋里头,素光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已然喝得快不省人事。


    司钦夜瞥去一眼,墨影面无表情站起身,一把拎起素光后领将他提起来。


    “大人,先告辞了。”墨影说着又往江药药看了一眼,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只生硬微微颔首。


    江药药笑眯眯对他挥手。


    倒是被搀着素光忽然又抬起头来,一双眼虚焦看向江药药,口中醉醺醺喊道:“夫人再会!下次再……猜拳……定要不醉不归!”


    墨影将他提走,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中重归安静,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江药药长长呼出一口气。


    司钦夜把最后几只碗筷收进灶间出来时,江药药瘫躺在院内摇椅上。


    “好累。”檐下的灯笼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噙着一点餍足疲惫的笑。


    司钦夜走过去,弯腰将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展开,盖在她身上。


    江药药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不累吗?”


    虽然有素光墨影帮忙,但司钦夜还是比她更辛苦些。


    见她面色桃润,司钦夜撩开江药药额前的发,试探她体温,“不是你喜欢热闹?”


    呼朋引伴,迎来送往,吃饭谈笑,对于司钦夜而言自是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喜欢这种事,他便愿意陪她。


    江药药闲闲嗔他一眼,笑着嘟囔:“喜欢归喜欢,累归累嘛。”


    司钦夜在她身旁坐下,摇椅晃了晃,两个人的衣袖衣袍叠覆在一起。


    时至子时,忽有烟花炸开。


    一朵,两朵,在头顶漆黑的夜空里绽成金红交错的流光,把院子映得流光溢彩,隔壁孩童的欢呼声隔着瓦墙传来。


    江药药靠在司钦夜肩头,望着天上的烟火。


    “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她侧过头看向司钦夜的侧脸,声音很轻,快被爆竹声盖过,“你开心吗?”


    司钦夜侧过眸,“不应该我问你吗?”


    烟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深邃沉黑的眼闪过艳迤的光。


    江药药扬唇轻笑,宛如春花明媚,“我很开心,特别开心。”


    -


    屋内只远远留了一盏灯。


    檐下灯笼还在晃,隔着一层帘帐,把那一点点暖光筛得朦胧,落在交叠的身影上。


    司钦夜今夜格外温柔,大约是记着她方才说累,动作也轻缓。


    窗外爆竹声连天,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掩住屋里交缠的呼吸,和被浪间偶尔泄出的细碎声响。


    鞭炮声停,红烛燃尽。


    江药药呼吸微颤,闭着眼平复,由着他摆布,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这几个月来进过许多次司钦夜神识,她也没摸索到有什么规律,偶尔一次也行,更多时候得折腾到昏睡过去。没个准头,全看运气似的,她至今没搞懂怎么回事。


    闭眼躺在司钦夜怀里,迟迟没有等来熟悉的、被拽入黑暗的感觉。


    江药药缓缓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进不去了吗?


    江药药神色怔怔,安静得过分。


    直到司钦夜擦去她眼尾沁出的湿意,江药药怔忪回神。


    司钦夜一直看着她,眸光幽深。


    “你今夜一直在走神。”


    江药药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少顷,江药药弯起眼睛,轻轻摇头,“没什么。”


    把脸埋进司钦夜肩窝,“就是今天太累了。”


    大概也是顾念她今日累了,司钦夜才只一次就停下了。


    药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应该也累了。”


    司钦夜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覆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