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看她一眼,手自然垂下,朝她走过来。


    江药药还在朝他身后看,“你方才在做什么?”


    司钦夜:“喂鱼。”


    江药药不信:“瞎说,冥界哪来的鱼,有也是鱼鬼。”


    司钦夜面不改色:“那便是鱼鬼。”


    江药药被逗笑,伸手牵他。


    司钦夜捏她软绵手掌,“怎么这么快出来了,再进去晒晒。”


    江药药怪异地看他一眼。


    司钦夜不以为意:“是从人界引来的日光,冥界无光无暗,你是凡人,须得晒太阳。”


    闻言,江药药震惊又好笑。


    她又不是什么花草,还得进行光合作用。


    她昨日说司钦夜什么都能做到,多少带点吹捧逗他开心的意思,此刻才真确有实感。


    他似乎当真无所不能。


    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日光,江药药像株向日葵一般闭目仰着脸,手放在双膝,乖巧地一动不动坐在殿中央的椅上。


    半晌,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司钦夜站在殿外望着她,似在监督。


    药药立刻闭上,过了许久,再睁一只眼。


    司钦夜仍站在那里。


    江药药终于没忍住,捂着脸笑出了声。


    ……


    就算在人界她也不爱晒太阳,坐了不到半刻钟就撑不住了,撒娇地过去抱他。


    司钦夜也不再强迫,摸摸她脑袋,“收拾一下,今日要带你去个地方。”


    江药药仰脸,脸颊晒得微粉,点头:“好。”


    回屋去换了套衣裙,只是屋内没有镜子,她不便梳妆,只随意束好发髻,拿了发饰出去找司钦夜,让他给自己簪上。


    司钦夜给他系紧发带,寻常开口:“发髻束得没有平日好。”


    江药药背对着他,手里把玩着几枚梨花钿子,随口道:“忘了带镜子,不太顺手。”


    司钦夜沉默片刻,“我还未学会。”


    江药药摸了摸他簪好的钿子,疑惑:“学会什么?”


    他低头替她扶正珠钗。


    “给你束发。”


    江药药微愣,听他不似玩笑,安慰道:“女子妆发本就难学,我从前也是学了很久呢,更别说你是男子。”


    司钦夜没作声,指尖轻轻拨了下轻晃的珠链,冰凉晶石擦过泛粉的耳尖。


    江药药下意识缩了缩,下一瞬,他倾身而下,微凉的唇在她耳尖碰了碰。


    耳畔气息撩得全身酥麻,她“呀”地小声惊呼,浑身一颤,又被按住小腹揽进身后的怀抱里。


    司钦夜垂首埋在她颈侧。


    刚梳好发,险些又给弄乱了,江药药不同他闹,侧头,“冥界有卖镜子的吗?”


    司钦夜从她发间应声:“有,卖什么的都有。”


    江药药眯眼笑:“真的?”


    司钦夜抬首,“你想买什么?”


    江药药故意刁难他:“买命也可以吗?”


    未料司钦夜一本正经问:“想要谁的命?”


    江药药惊讶:“所以真能买?”


    司钦夜:“不用买,我替你杀。”


    这种话别人说是玩笑,他说便显得十分残忍了,偏还一脸自若……


    江药药不跟他玩笑了,推开他的手,瞪一眼:“我想要你的命,你先杀了你自己吧。”


    司钦夜不以为意笑了下,牵住她的手,带她起身。


    一贴近他,江药药便感觉头顶微凉,像有一层冰凉的布料从背后将她身体盖住,像是罩上了一层斗篷。


    她仰头,只露出手掌大的一张脸,转转眼眸,无声询问。


    司钦夜垂眸:“抱紧我。”


    江药药眨眨眼,虽不懂为何,还是依言环住他的腰,紧贴在他身前。


    失重感来得突然,几乎是一瞬间腾空抽离,药药下意识抱紧司钦夜。


    耳边没有风,没有声音,空寂得异常。


    她从司钦夜怀里探出脸,隐约看见许多细碎的光点自黑暗深处缓缓飘过。


    像萤火,又像一颗颗正在熄灭的星辰。


    那些光点并不靠近他们,只静静顺着某个方向流淌而去,显得神圣而秩序。


    药药心中倏升起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那些,并不是光,而是一道道正在归去的魂灵。


    怔神之际,脚下渐渐落到实处。


    司钦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到了。”


    她试着松开司钦夜,低头见脚下犹如黑镜般通透。


    奇异的是虽如镜面,却并未倒映出她的影子。


    极目远眺,目之所及之处,大地都仿佛皆被这一面镜海所覆盖,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唯有天穹的幽光映在无边镜海之上,光华明灭。


    江药药被眼前远超想象的景象惊呆,“这里还是冥界吗?”


    司钦夜将她的身上的兜衣拢了拢,“是。”


    江药药抬首远望,“那为何这里和之前的地方全然不同?”


    司钦夜:“这是魂域,人死后未成鬼之前才会经过此域,是生死轮回交汇之地。”


    江药药讶异,原来那些如流星般飞逝而过的真的是魂灵。


    转而疑惑:“我们来此处做什么?”


    “送你一样东西。”


    江药药心下莫名不安:“什么东西?”


    司钦夜注视她的眼睛,唇角弧度似笑非笑:“你不是要我的命?”


    专门带她来这种地方就是为了这个玩笑?江药药无语凝噎:“我现在不想要了好不好?”


    司钦夜仍是凝视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不好。”


    他松开她,抬起右手,银色锋芒在左手掌心划开。


    江药药呼吸一停,只见内蕴点点金芒的魂血沁出,悬浮于他掌心之上。


    手腕轻转,滴滴魂血垂入两人之间的虚空,在镜海中化开。


    江药药犹自呆愣不解,忽见银光掠过,无边镜海如潮浪涌起,层层荡开。


    无数暗金色符文自司钦夜脚下缓缓浮现,蜿蜒而开,引动周遭明灭光带震颤。


    密密麻麻如同活过来一般的金色符文布满整片镜海,光芒瞬时暴发,脚下镜面如浪潮般汹涌,如光河倒卷。


    被这恢弘场面震撼,只觉自身渺小如同尘埃,江药药失神屏住呼吸,发现符文和光芒在迅速朝她聚拢,尽数盘踞在她脚下。


    尚未来得及反应,流光从她脚下没入体内,化为一股温和的力量流转全身。


    镜海渐渐恢复平静。


    江药药茫然看了看周身,似乎并无异样。


    “刚才……那是什么?”江药药讶然抬眼。


    司钦夜笑意淡淡,将她头上的兜帽摘下,“护你的东西。”


    斗篷微微松开,感知被无限放大,她似乎能感受到体内涌动的血流,此间万物终焉般的空寂……


    将力量渡进她的体内是什么含义?


    想起方才的玩笑话,江药药心下倏然一凛,关切望向他:“会对你不好吗?”


    他只知司钦夜绝不会害她,但这样做一定有目的,那便只关于他。


    司钦夜眸光微凝:“不会,只是为了保护你。”


    茫茫镜海,此刻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她身影微动,脚下涟漪轻轻荡开。


    江药药微微一愣。


    镜海之上,映出了她的影子。


    可是方才一路走来,脚下分明空无一物。


    转眸,司钦夜的倒影,也正静静在镜海中望着她。


    她心口莫名一跳,望着轮影与晃荡的无尽流光一阵失神,直到司钦夜安抚地轻轻拍她手背,将她牵起。


    “走吧,回去了。”


    -


    冥界·魂宗殿。


    判官笔忽然一顿,墨迹晕开,在命册之上洇出一团浓黑。


    崔珏猛然抬头。


    殿内长明灯无风轻曳,一丝极其细微的轮回法则波动悄然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神色骤变,有人踏入魂域。


    下一瞬,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魂域乃轮回源地。


    除历任冥主外,任何生灵胆敢擅闯,都会遭轮回反噬,轻则魂魄崩裂,重则神魂俱灭,从无例外。


    可方才那股波动……分明来自魂域深处。


    难道……是君上入魂域?


    崔珏心念电转,忽想起司钦夜上次所问之魂。


    然命魂牵连因果,无因果则如无根之木,纵有通天本领,亦无从改易。强行施为,必遭反噬。


    不待他细思,震颤已然平息,殿内死寂如初。


    崔珏心潮难平,霍然转身,催动轮回鉴。


    墨点滴落案牍,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鉴中名讳,面色变幻。


    看清轮回鉴的那一刻,神色骇然。


    独属那异世之魂的空白命鉴之上,此刻赫然出现了一个名字。


    “怎么可能……”


    无前因可续,无旧果可依,便如欲将浮云钉入青石,纵有移山倒海之力,又从何处着手?


    可轮回之法从未出错,崔珏凝神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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