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合门声响,江药药疑惑回身,阁楼幽暗下来,唯有各处魂灯隐隐跳跃。
菱萝见势迅速躲至江药药肩膀之后,有所感应,小声嗫嚅:“好像是、是阎君大人来了……”
方才主持赌局的执事鬼使从回廊阶梯飘然而下,无声无息出现,微微躬身:“我家主人特命在下相邀,请二位留步一叙。”
江药药心头一跳,下意识握紧了司钦夜的手。
司钦夜抬眼投向回廊之上,语气沉淡:“他邀人叙话,便是这般关门留客的态度?”
鬼使腰弯得更低了些,姿态恭敬:“阁下息怒,阎君绝无怠慢之意,只是为了屏退闲杂,以免扰了大人们的清净。”
司钦夜:“若我非要离开呢?”
鬼使一愣,没料到他竟会这般不给面子,全然漠视的态度让他生出几分警戒,公事公办地温言道:“阁下还请三思,此间非任人来去之地,规矩总还是有的。”
司钦夜极轻地笑了一声,“规矩?”
话音落,四下空气倏然肃杀冷寂。
鬼使只觉魂体震颤,下意识微微后退。
“下人无状,言语多有冲撞,还望贵客见谅……”
楼上一道身着苍青色澜袍的身形,从阴影处步出,立于回廊边缘。
下一刻,司钦夜身侧漾开一道阴影,男子的身影已经凝实,折扇轻摇,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贴近他道:“不过贵客携小娘子今日来此,是特意来砸场子的?”
他故意将“小娘子”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带着点狎昵的尾音,目光也越过司钦夜,去瞥身侧的江药药。
司钦夜身影未动,倏睫覆寒芒,虚空骤然绽开一道裂痕,无间影刃自虚无而出,刃身幽光流转,直刺向男子面门。
谢青玄笑意骤然凝固在脸上,瞳孔急缩,手中折扇上挑,扇骨与刃锋相触,发出“叮”一声尖锐轻鸣,侧头猛然一偏,震得后退几步。
终究未能完全躲过,刃尖斜斜擦过谢青玄的脸颊。
这一击毫无征兆,是冲着劈开他头颅来的。
左半边俊美妖冶的脸庞瞬间碎裂、残面破损,触目惊心。
谢青玄偏着头,剩余那只完好的眼中病态与兴奋交织,他抬手触碰脸颊切口的边缘,看向指间的鲜血,忽然低声笑起来:“若不是亲眼目睹这把影刃,我还真不敢确信是你……”
那半张被削掉的残破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皮肉沿着骨骼轮廓蔓延生长,他扶了下脖子,头颅缓缓归正,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笑容不变,右眼却阴冷地看向司钦夜,“不过这样打招呼的方式,可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呢。”
作者有话说:
【药药的交友日记】:人√鬼差√神官√可怜女鬼√素质低下的鬼×画皮鬼×长舌鬼×(拉黑)宝们有营养液的话可以给橘子丢丢吗
第28章
司钦夜侧首, 这才将目光落在谢青玄正在愈合的半张脸上,“那还不滚?”
谢青玄轻笑着将目光投向江药药,忽又感冷如寒渊的威压, 忙拿扇子挡脸,“嘶,好凶啊!”
江药药渐渐从怔然中回过神来, 在怪诞的氛围里一阵茫然, 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半张残面也称得上美艳的男子。
男子故作怨哀的神情一顿,在扇面后捕捉到江药药忽闪的眸子。
他瞬间换上了一副兴致盎然的惊喜神情, 残面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昳丽, 玉面含笑:“啊,真是个可爱的小娘子!”
江药药被他一夸, 讶异抬眸,下意识礼貌回道:“谢谢!”
察觉到空气里冰冷刺骨的杀意微微凝滞, 谢青玄眼中的探究更甚,颇有兴味地眯了眯眼。
虽已恢复原貌,但男子脸上的一抹血迹犹然醒目。
气氛诡异沉寂。
直到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药药低头在袖袋中摸索着什么,须臾,忽然抽出最后一张锦帕。
知晓鬼魂不会轻易消亡,她却还是为夫君出手如此狠绝感到些许不安, 况且对方似乎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
男子微微一愣, 似乎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江药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轻声提醒道:“血……”
谢青玄恍然地抬眉, 正欲伸手接过那方锦帕,手背忽然灼裂刺痛,微微一颤, 还是一把将锦帕接过,假装不曾发现那道冷锐的目光。
“姑娘真是心善。”他嗓音清朗如同少年,语调却透着习惯般的风流轻佻。
江药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见他只是将锦怕捏在手中摩挲,心下正疑惑,赌坊内魂焰微动,一个身着暗紫锦袍的中年男子模样的鬼魂匆匆赶至。
不知眼前是何局面,他只略带惊慌地看向谢青玄,躬身行礼:“坊中生出事端,惊扰阎君,实乃罗某之过……”
话还未说完,谢青玄抬了抬手,打断道:“行了。”
说着懒懒使了个眼色,“你该赔罪的人不是我。”
坊主顺着他目光茫然抬头,眼前两位一个魂力气息在中三境上下,另一女子只是普通阴灵。
但阎君既已发话,他也不敢多问,转向二人作揖:“二位尊客,在下听闻坊中有卑劣之徒搅扰清净,还请尊客海涵,罗某在此赔罪!”
眼前的鬼大概便是赌坊的老板,面向他们的态度虽温和,却下意识留意着那位阎君的脸色,倒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江药药瞥了一眼攥紧她胳膊的菱萝,轻声开口:“与其赔罪,不若将赌坊管理得严明些,少些这般仗势欺人的事。”
她语气温和,责怪之意却彰然,坊主尴尬一愣,目光扫向江药药和躲在她身后的女鬼。
他来时已经听鬼使说了赌场内的事,这般小打小闹本不必他亲自赶来,却不知为何会惊动阎君大人。
坊主并不理会江药药,转而又看向谢青玄:“阎君大人,今日……”
“我夫人同你说话,你没听见?”一道不徐不疾的声线蓦地切入,打断他。
坊主浑身猛地一僵,如被本能的骇意攫住,僵硬转头看向一旁的男子。
晦暗光线下,黑白阴影流转在他朗挺轮廓之间,看不真切。
虽不知对方是何身份,但眼见着阎君也要礼让三分,坊主不敢再迟疑,屈身拜下:“是!夫人教诲得是……从今往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容坊内再生出此等恶行!”
知他只是受形势所迫,江药药并未多表示。
倒是谢青玄轻笑出一声,喃喃自语:“大人还真是着紧啊……”
话音未落,那方柔软的素帕以掠夺之势无声无息从他指间滑脱。
手中倏然空落,谢青玄眼中闪过一瞬错愕,司钦夜已带着身旁女子步出赌场。
菱萝心有余悸,也不敢再多留,转身跟上他们。
坊主站在原地,颤巍巍抬起一眼,见他们走远,方才直起身子。
骨扇轻敲,谢青玄脸上笑意敛尽,只余玩味。
“今日倒是看了出好戏。”
坊主心中却是一紧,犹豫着试探道:“阎君,方才那位,究竟是何人?”
谢青玄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怎么?你在这冥都待了这些年,连他也不识得了?”
坊主愣住,冥都里那些排得上号的大人物,他哪个不认得?上三境的阎君,上一任常来豪赌的鬼王,十殿的实权判官,乃至中三境的各家鬼巡、无常……他都打过交道,烂熟于心。
唯独那个极少以真容示人,传说中的……冥界之主。
“难道真的是……”
震惊与后怕如冰潮瞬间淹没他的神智,惊骇得几欲站不稳。
谢青玄转身,苍青袍袖拂过地面,融入阴影之中,“若想继续留在这里,你今日便当什么也不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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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赌坊离开,司钦夜不再带她逗留,朝冥渊殿而去。
江药药回头望了一眼,司钦夜安慰:“他们不会跟上来。”
江药药:“我不是担心他们会追上来。”
刚刚出来得太匆忙,她想起菱萝当时攥着她的一片衣角,下意识想回头看看她。
司钦夜静默片刻道:“怨灵最重承诺。”
江药药茫然地抬头:“嗯?”
司钦夜眸光微敛,带着告诫意味慢悠悠道:“于那女鬼而言,你已许诺,若日后不去寻她,她执念未偿便会缠上你。”
江药药神色微惊,被一个女鬼缠上听上去好像确实不算什么好事……
转念又释然:反正都答应要和她做朋友了,朋友之间见一见倒也没什么。
赌坊渐渐远去,冥都喧闹声被抛在身后。
四周又恢复成冥渊特有的寂静,红雾缓缓流淌,偶有银色电芒掠过。
一路宁静,江药药有意无意摩挲着怀中环戒,触感温热。
司钦夜低眸看她,“累了?”
江药药摇头,仰头看他,眉心不自觉轻蹙。
司钦夜笑:“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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