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呼吸一停,急乱无措地问:“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眼前人没有反应,杏儿愈发紧张,匆匆道:“那个……那我先走了!”
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十分强烈,杏儿后颈发凉,迟疑了下,快步转身朝巷外走去。
院内重新安静下来,白猫伏在廊台上,慢悠悠晃着尾巴。
“看来那女子多半是知道大人身份了。”
墨影冷笑:“区区一介凡人,畏惧大人自是理所当然……”
不过要真是神道派来的奸细,那也实在太懦弱了些。
素光从廊台一跃而下,啧啧两声:“可怜大人,好不容易得了个新鲜玩意,如此一来实在没意思了……”
墨影正欲再讥讽两句,忽然感觉如芒在背。
黑白无常魂体相连,魂体传音理应无法被窥探,他警惕试探道:“白鬼,你觉得大人是不是能听到我们讲话?”
素光悠然抖抖毛发,轻蔑道:“你怕不是被大人吓破了胆……”
他话音未落,浑身白毛倏然炸起。
一股阴冷威压无声覆落下来。
素光僵硬抬头,司钦夜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垂眸俯视它。
“再让我听见一次,自己滚去拔舌狱受罚。”
声音平淡,此刻却如有振聋发聩的效果,两猫身影俱是一颤。
素光猫瞳紧缩成竖线,耳朵瞬时趴成飞机耳,立刻低头:“是,属下知错。”
-
天初初黑,江药药在屋内点了灯,半倚在床上,寻了本以前的话本子看,无人作伴,只觉眼皮又沉重起来。
雨后潮气浸透窗纱。
江药药睡得昏沉不稳,额间沁出细细汗意。
直到轩窗半开,清风拂过。
残烛固执地闪了闪,终究还是熄灭了,屋内浸没在黑暗里。
床畔阴影处微微扭曲,像水墨在宣纸上洇重晕开,渐渐凝聚成一道修长人影。
室内静谧,榻上女子轻浅的呼吸清晰可闻,甚至还能听到她沉缓的心跳,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司钦夜立在床畔,垂眸凝视着她,忽然感到困惑。
这些时日他在人间停留得太久了,似乎连自己都快忘了,这具化凡的躯壳,并不是为了活着。
堕鬼上千年,无序冥力便在他魂体里撕扯了上千年。
记忆被蚕食,他早已失去了曾身为人时应有的各种感受,待体内的力量将他吞噬耗尽,他便能得以解脱,结束这漫长如同无尽的一生。
突然,眼前的女子出现了,还成为了他的妻子。
一开始他以为她和神道之前派来的那些人并无不同,无论是佯装迷路时滚落一地柿子,还是装模作样帮他看病,都只是接近他的手段,他只是觉得可笑,一个凡人,甚至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但她真一门心思研究起帮他治病,日复一日,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身边,把糖塞进他掌心,念着市井买来的廉价话本,在他面前笑得前仰后合……
像在无尽荒芜的深渊旁,一株会自己移动,还会熬药的奇怪植物。
司钦夜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为了引诱他能如此兢兢业业,不知疲倦,甚至认真觉得,他能如凡人一般活下去。
让他也渐渐相信,江药药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
于是他收敛冥力,容许她靠近,不惜付出了一些代价,来维持这场消亡之前的虚幻欢愉。
甚至开始好奇,这个唤他夫君,口口声声说要治好他的女子,是不是真的会像她所说的那样,与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也不过如此。
他刚从她身上体会到些做凡人的乐趣,她却开始畏惧他,想就此抽身离开。
原来凡人口中的喜欢,虚假得如同烟沫,如此不堪一击。
……
司钦夜静默地,一寸一寸打量起榻上那个娇弱的身影,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榻上人侧卧着,青丝散在枕上,那截纤细的脖颈在昏暗中显得分外脆弱。
他早已是一缕残魂,她既许诺要生死相依,如今若将她亲手杀死,如此……是不是也不算她违背誓言了?
司钦夜指尖悬停片刻,缓缓落下时,停在她脖颈间。
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轻易折断。
他停顿半刻,最终还是慢慢抚过了她的脸,指腹无意识沿着她柔软的肌理抚动,像在流连一件将碎的宝物。
……
感应到脖颈间异样的凉意,江药药咕哝了两声,拉过薄毯,想盖住脑袋。
视线模糊的瞬间,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
她心下一软,迷迷糊糊笑了,几乎是本能,按住那只落在自己下颌的手,脸颊贴在那只手的掌心,小猫似的蹭了蹭。
脸颊传来的冰冷让江药药瑟缩了一下,她眯起眼睛,声音含糊:“手这样凉,你又不舒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床边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若不是能触到他,江药药几乎要以为,那是尊一动不动的漆黑石像。
脑里虽还是懵乱的,却渐渐清醒起来,她又唤:“阿夜?”
迟迟得不到回应,又看不清他的模样,江药药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
不对,她不是还在薛家老宅吗?阿夜怎么会在这里?
恍惚间,望着眼前高大的黑影,江药药心下疑惑更甚,顺着僵冷的手指往上摸到隔着衣袖的手臂。
触感真实,不是在做梦。
玉烟镇镇郊离老宅十几里路,他是赶着夜路寻来此处的?
沉默片刻,江药药心情复杂地松手起身,将床头和屋内的灯点起。
烛火顷刻驱散黑暗,司钦夜仍立在床畔边。
江药药心头余火未消,冷哼一声:“你又是夜里无眠出去闲逛,逛来此处的?”
几缕发丝挂在司钦夜肩上,遮住隐没在暗色的侧脸。
江药药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
司钦夜缓抬起头,笼在眉骨下的阴影在烛光下渐渐明朗,他微微侧首,似有不解地望向江药药。
光线暖黄暧昧,江药药站在那里,眼眸潋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含了几分恼怒的幽怨。
委屈的模样像是等待情郎赴约,等得久了,生起闷气的小娘子。
而他则像是那个姗姗来迟,害她独守空房的负心郎君。
陌生的情绪从冰冷的杀意里一点点抽离,既荒诞又微妙,让他陷入片刻失神。
面面相觑,江药药没好气地披上长衫,推门出去,不多时,拎了一桶热水进来,“太晚了,热水不够你沐浴的,将就洗漱一下睡吧。”
倒好热水,她又翻箱倒柜,找出条干净的毛巾。
司钦夜只站在那里,看她像只勤劳的蜜蜂,在屋内转来转去。
“你能不能说句话啊……”见司钦夜始终不言语,江药药受不了了,憋着火大步走过去,用力将毛巾扔在他身上。
像是渐渐复苏一般,司钦夜抬手接住滑落的毛巾,握拳掩唇,猛地咳嗽起来。
江药药怕他咳血,赶紧上前察看,见无碍,松了口气。
司钦夜垂眸看着她,将她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咳后轻缓开口:“见你迟迟不归家,便想着来寻你。”
江药药同他对视片刻,恼道:“我们不是在冷战吗?”
“冷战?”司钦夜疑惑,神色一凝,在心中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
明明是司钦夜突然出现在这里,他的表现却更像是不明情况的那一个。
江药药一时凝噎,索性叹了口气道:“屋内只有一张床,你去隔壁空房吧,我要睡了。”
她并不是记仇的人,既然他跑这么远来寻她,她也不想旧事重提徒增不快。
江药药上床将长衫脱下,替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抱着枕头闭上眼,想了想又闷闷叮嘱道:“出门时记得帮我吹下灯。”
话音落下,半天没听到回应,江药药正欲发作,心想他到底在搞什么,床榻却微微一陷,浅淡的冷香从身后笼罩。
身后之人靠近了些,伸臂将她收进他的怀抱里。
平时穿着衣袍,只觉得司钦夜身形清瘦,跟他身体接触时,江药药又觉得他一点也不纤弱,隔着层层布料也能感觉到属于成年男子紧实的身体轮廓。
虽然偶尔也会共躺一榻,但也没有真的在一起睡过整夜,江药药略带紧张地调整了下姿势,随即耳边传来司钦夜的声音:“这样抱你,你不喜欢吗?”
江药药平躺过来,司钦夜也稍稍松开,只是轻轻拢着她。
“你不是不习惯与人同睡吗?”江药药努力让自己语气听上去没有半分情绪,实则还是含了一丝愠意。
与她相识的这两年,司钦夜渐渐能听懂她很多语气,也察觉到她那点似有若无的情绪。
他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怀中的人温暖生动,有喜怒哀乐,有爱欲痴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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