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来不及反应,金红色的雪雾猛然迸射,如同被捏碎的一颗浆果,炸开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


    司钦夜面无表情松开虚空之中的左手,女子不成人形的残骸便被随手丢弃般沉重坠落,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


    江药药木然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下来,窒息得快要透不过气。


    直到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她胸口一抽,猛地睁眼,从床上惊起。


    方才的画面太过真实,根本不像是一场梦。


    江药药是被生生吓醒的。


    屋内一片漆黑,她握紧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不敢望向那扇隔开内间的屏风。


    如果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睛,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司钦夜平日里看着她时的笑意。


    会因为她一句随口的话开始学烧菜,会因为她爱吃糖芋糕,忍着旧疾发作也会悄悄上街去给她买……这样温柔的人,分明是连流浪猫也不忍心饿死的人,怎么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不对!她怎么能相信那个来历不明的神灵的话?


    江药药渐渐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迟疑半晌,涩哑唤了一声“阿夜”。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江药药皱眉,望向那道朦胧的屏风。


    掀开薄毯,下床迈步而去,看清屏风后的刹那,她霎时身形微僵,呼吸一窒。


    外间榻上,空无一人。


    -


    黑云积卷,月光掩映。


    稠黑夜色中,潮湿腥气弥漫,血泊无声蜿蜒。


    长街尽头,滚烫的赤金神血顺着司钦夜的指尖聚集,将落未落,化作黑烟消散。


    他淡淡垂眼,素白衣摆上如盛开红梅点点。


    虽有心躲避,衣上还是溅上了血迹。


    司钦夜站在原地,神情隐有不耐,凝眸若有所思。


    死寂的空气里远远传来气流振颤,一道精凝鬼气自他身后夜色中刺出,撕破气流。


    司钦夜没回头,鬼气尖刺在靠近他时略微偏移,擦身而过。


    苍白如玉的脸颊瞬间浮现一道细长血线。


    丝丝缕缕的黑烟在血痕处渗出,缠绕,弥合,眨眼间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暴怒的冷笑:“不察缘由灭绝一城阴灵!你如今行事,倒是越发癫狂了!”


    -


    江药药抱着腿蜷缩在檐下的躺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院门的方向。


    后半夜醒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坐在院子里等,过了这么久了,天还没亮。


    她忽然想到,平时自己去医馆看诊,他也是这样等她吗?


    好漫长。


    雨打瓦檐,淅淅沥沥,初夏的雨来得疾,密密匝匝,雨雾笼罩整个院子。


    江药药换了个姿势,要是说一开始心情还很复杂,随着一分一秒过去,现在也变得平静不少。


    耳边只剩雨声,眼皮似乎也沉重起来,当脑袋快要从椅背歪下去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吱呀声。


    她背脊一僵,猛地坐直。


    院门被轻轻推开,雨帘中,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把黑色油纸伞。


    在看见她的同时,那道身形似乎也微微顿住,随后若无其事带上门,朝她走来。


    江药药不知如何应对似的,低头躲避视线。


    “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熟悉的沉静声线。


    那些准备好的质问在江药药脑中霎时溃散,她缓缓抬起头。


    司钦夜将手中的黄色油纸袋放在一边,侧身收伞,干净素白的衣袖上有浅浅雨渍。


    没得到回应也并未在意,转头看向江药药,语气温和:“坐在外面不冷?”


    一切平静得仿佛只是寻常清晨。


    对视的刹那,江药药却忆起梦里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


    江药药下意识攥紧袖口,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僵涩道:“不冷……你去哪了?”


    “醒得早没事做”,司钦夜说着将油纸袋递给她,云淡风轻:“镇口那家早食店开了,去给你买了些早点。”


    油纸袋中溢出丝缕热气,空气中氤氲着小笼包的肉香。


    江药药愣了下,梦里阴戾可怕的恶鬼和眼前温和的夫君全然无法重合。


    一场噩梦罢了,她在想些什么?


    她伸手接过,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拆穿:“我四更不到就醒了,那时候你就不在了。”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认真:“阿夜,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司钦夜长睫轻覆,在晦暗的晨光中,如墨眉目透着湿漉漉的深邃。


    “昨夜无眠,就去外面逛了逛。”


    江药药注视着他,却在他脸上找不出一丝慌乱,质疑追问:“到底是醒得早还是无眠?”


    司钦夜语气依旧无澜:“无眠。”


    所以就逛了一夜?


    这样拙劣的谎话,他竟然能说得面不改色。


    江药药心中愈发恼火,抿紧唇,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起身想往屋内走,目光却在他衣角停留住。


    他们在一起之后,司钦夜的衣袍都是她找人挑选定做的,嫌他穿深色沉闷,江药药喜爱挑选素色,又觉得过于简单,所以挑的料子都是掺着金银线的织锦和丝缎,袖口和衣领颇有巧思地绣着各种银白暗纹。


    这件素衣款式虽和她选的那些相差不多,细看却是天壤之别。


    江药药只觉得胸口憋闷,连带着眼眶都开始泛酸。


    他竟在半夜悄然离家,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换了身素衣回来。看他平静撒谎的样子,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江药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司钦夜,至少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他愿意让她知道的,今日的一切便是证明——她的夫君待她并不坦诚。


    气氛一时凝滞住,司钦夜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刚抬手,就被江药药止住:“别碰我。”


    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缓缓放下。


    “我最后问一遍,你昨晚去干嘛了?”江药药声音发着颤,冷声质问。


    司钦夜被她看得一时默然,微微不解:“你觉得我是去做什么了?”


    见他还是不肯答,江药药被那股火气烧得慌乱又无措,强忍着眼泪,抄起檐下的伞,撑开快步朝屋外走。


    刚走几步,身后的人跟上,将她手腕攥住,声音沉了几分:“去哪?”


    江药药忍不住道:“你管我去哪!我管不着你,以后你也别管我!”


    手腕被他攥得发疼,江药药挣脱不开,心下发狠,拼尽全力甩开,没想司钦夜正俯下,要将她手里的伞接过去。


    胳膊猛地一扬,好巧不巧,竟反手挥在他脸上。


    手指隐隐发麻,她惊疑转头,司钦夜毫无防备,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微乱发丝遮掩住侧脸,看不清神色。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两个人都定住。


    她力气虽不大,但使了全力,这一巴掌定然很疼。


    司钦夜像是没能反应过来,侧首保持那个姿势迟迟未动。


    沉默间,江药药心虚地低下眼,正想开口询问,忽想起什么,又冷冷转过身子,快步朝门外走去。


    疼就疼吧,谁叫他先骗她的!


    熹光微亮,到了医馆,还未开门,杏儿正和她爹一起抬封门的木板。


    看见江药药,杏儿讶异道:“今日来得这么早!”


    江药药一路上心虚又恼怒,脸色也不太好,随意应了一声。


    今日是个雨天,街镇上行人寥寥,医馆内也冷冷清清。


    杏儿清点完药材,见江药药靠在椅上休憩,叹了口气:“你要不告两天假?我看你最近总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江药药思忖一下,点点头:“也好,刚好回去看看我娘。”


    她之前几乎没和司钦夜吵过架,但此事实在难以谅解。


    她虽相信司钦夜是真心待她,知道他在镇上除了她,与其他人从不曾来往,却仍觉困惑心寒。


    “你要跟姐夫一起回门?”杏儿好奇问。


    “不是,我自己回去。”江药药心情复杂,喉头发涩。


    “哦”,杏儿手上拨弄着算盘,“你平日里不是最挂心你夫君吗?将他独自留在家中你不担心?”


    江药药:“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我不在有什么可担心的?”


    杏儿听得稀里糊涂,“你们吵架了?”


    见江药药不语,杏儿劝慰道:“镇上的王娘子前不久刚和离,据说就是因为感情不睦,天天吵架,后来他夫君就不归家了,我娘说过,成了亲的女子本就该能忍则忍,何苦事事计较……”


    这里的人思想观念大多封建老旧,江药药本想不予置评,听着还是忍不住出言:“为何一定要忍?成亲本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若是过得不好,和离也不失为是个好选择。”


    杏儿愣了愣,不懂她何出此言,倒也悻悻噤了声。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正好趁这次告假,回趟娘家去,提醒阿娘潼关城闹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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