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走!我爹娘就不会死!我的家人就不会白白献祭!”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浩劫会来?你是不是和邪神串通好了,故意抛下我们逃命!”


    “你身为东门家族的大祭司,享尽家族供奉、万众敬仰,危难之时却独自远走,让我们所有人替你去死!”


    ··············


    一声声指责、一句句质问,尖锐刺耳、字字诛心,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东门折月的心脏。


    他僵在原地,身形单薄,脸色惨白,浑身冰冷,连一句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悲痛、愧疚、茫然与窒息。


    痛。


    彻彻底底的痛。


    他看着满地族人尸体,看着幸存之人绝望怨毒的眼神,看着昔日热闹繁盛的家族沦为死寂废墟,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紧、揉碎,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无人知晓,他当初离开黑土城,从来不是贪生怕死,更不是刻意弃族。


    一切的起因,都是白茹茹那一番话。


    白茹茹说那枚神石不对劲,点破了他坚守多年的信仰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小到大,他被家族彻底洗脑,根深蒂固认定东门家族利益高于一切,认定月神是济世正神、是黑土城唯一的庇护,是他毕生的信仰与归途。


    可白茹茹的质疑,第一次让他对坚守半生的信仰,产生了裂痕与怀疑。


    他满心迷茫、心神大乱,才执意前往黑曜城,寻找族中最通透、最年长的东门祭月,想要求证真相、抚平心底的疑虑。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一趟求证之旅,彻底击碎了他半生的执念。


    彼时,面对满心困惑、前来求证的自己,东门祭月只淡淡问了他一句话。


    “月神和魅惑之神,有什么区别吗?这天上的所有神灵,又有什么区别?”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瞬间让东门折月浑身冰凉、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反驳,心底无比笃定。


    当然不一样!


    月神是正统正神,千年以来默默庇佑黑土城,庇护东门家族安稳存续,温柔圣洁、悲悯世人。可魅惑之神是邪神,祸乱人间、屠戮众生、以凡人献祭,阴邪狠戾、无情无义。


    正邪殊途,天差地别。


    可东门祭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看透世事、历经沧桑的眼眸,淡漠、清冷,仿佛无声解释了一切。


    她没有辩驳,没有解释,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仿佛任何言语,在绝对的真相面前,都是多余的徒劳。


    直到他临走之际,东门祭月才像是感慨宿命、又像是临终寄语般,缓缓开口,留下几句震彻他心神的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正邪不必强求。”


    “月神,其实早就陨落在东门家族的岁月里了。如今活着的,只是另一尊邪神。”


    “人族与神灵,注定无法真正和平共处。”


    “心底善良、悲悯世人的神灵,早已尽数陨落在历代野心家的手中。这世间活到最后的,从来只有邪神。”


    那一刻的东门祭月,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眉眼平静,释然又悲凉。


    她活够了漫长岁月,看透了神与人的所有博弈与肮脏。


    时隔多年,她终于重新寻回了自己的人心,寻回了久违的温热与良知。


    她不想如同东方曜一般,空有人的皮囊,灵魂却早已腐烂成魔、冷血无情、不择手段。


    她打算用尽自己最后的一腔热血与残存力量,复活东方白,完成此生最后的执念与<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正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东门祭月才破例对他吐露半截真相,点破这世间神灵的残酷真相。


    她心底同情东门折月,怜悯他自幼被家族洗脑、困在信仰牢笼里半生懵懂、半生天真。


    可她终究是东门家族的人,背负着家族千年底蕴与宿命,绝不会直白撕破所有真相,彻底毁掉东门家族传承至今的根基与信仰。


    所以她点到为止,留下无尽伏笔与余味,任由东门折月自己揣摩、自己挣扎。


    彼时的东门折月,看似听懂了潜台词,心底却极致抗拒、不敢相信。


    他自幼生长在月神殿,日日参拜、夜夜祷告,半生虔诚、半生信仰。


    每一次身处月神殿,他的内心都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宁静、安稳与治愈。


    他始终坚信,人有好坏,神有善恶。


    月神,就是这世间唯一干净、唯一温柔、唯一值得托付信仰的正神。


    白茹茹送给他那枚神石,一定是神明听见了他的虔诚祷告,特意降下的神恩。


    第320章 决裂


    东门折月如今归来,满目疮痍、族人尽死、山河倾覆。


    所有崇拜他、信任他、追随他的族人,尽数惨死。


    那些温柔的、淳朴的、鲜活的一张张面孔,彻底湮灭在这场浩劫之中。


    幸存族人的怨恨、指责、谩骂,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该辩解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千错万错,终究是他在苍生祭开启前离开了黑土城。


    他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明明苍生祭随时都要开启。


    若是他留守黑土城,哪怕无法逆转战局、无法阻拦邪神,至少能护住一部分族人,至少不会让家族覆灭得如此彻底、如此惨烈。


    满心愧疚、剧痛、迷茫交织缠绕,几乎压垮他的心神。


    他无力面对愤怒怨恨的族人,无力面对满地尸骸,无力面对这翻天覆地的破败家园。


    万般痛苦之下,他只能狼狈转身,逃离这片绝望的废墟,一步步走回他从小到大经常呆着的月神殿。


    万幸,月神殿安然无恙、静谧依旧。


    殿内留守的弟子、神职人员见到他平安归来,没有半分指责怨恨,只剩满心欣喜与安稳,纷纷上前问候行礼。


    这里没有谩骂,没有怨恨,没有诛心的质问,是此刻唯一能容纳他喘息的净土。


    可东门折月的心,早已乱成一团乱麻,头痛欲裂、身心俱疲。


    他静静立在月神殿的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死寂的城池,心底一片冰凉。


    黑土大帝死了。


    三大家族所有高手死绝了。


    旧时代的顶层势力,彻底清零。


    唯独金乌种植园安然伫立,唯独白茹茹从头到尾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这时,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来,身姿清雅、仪态端庄。


    陈瑶一身素白祭礼长裙,缓步走到他身前,微微躬身,郑重行了一记标准的祭司大礼。


    可不知为何,此刻的陈瑶,带给东门折月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的气质依旧清雅温柔,眼底却悄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异魅惑,看似淡然纯净,实则暗藏勾连人心的诡异神力,让人无法看透、心生恍惚。


    不等东门折月多想,陈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温和:“大祭司,黑土城大乱,我在危难之时成功缔结大祭司之心,护住了月神殿。”


    东门折月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心底微微宽慰。


    他此刻身心俱疲、信仰崩塌、满心疮痍,早已无力支撑所有重担。


    月神殿能再多一位大祭司坐镇,无疑是好事,而且陈瑶还庇佑了月神殿。


    经历此番生死浩劫,人心蜕变、气质蜕变、机缘突破,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只当是大祭司之心的加持,改变了陈瑶的气质,并未深思其中诡异。


    “既然缔结大祭司之心,便无需再对我行礼。往后,你便是月神殿并肩的大祭司。”


    东门折月声音沙哑疲惫,无力再维持往日的沉稳端庄,满身皆是颓然与茫然。


    他此刻脑子混乱胀痛,心绪崩碎,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去揣测旁人的变化。


    陈瑶静静伫立,抬眸望着他颓然落寞的背影,柔声劝慰,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他心底的逃避与侥幸:


    “大祭司,这一切真的不是你的错。”


    “我虽不知全盘始末,但全城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苍生祭落幕,所有顶尖高手尽数陨落,唯独金乌神鸟盘旋城西、结界不破、安然无恙,唯独白茹茹全程置身事外、毫发无伤。”


    “她就算不是幕后主导,也一定知晓全部内情!”


    这句话,像是一道火种,瞬间点燃了东门折月心底积压的所有郁结、委屈、痛苦与猜忌。


    是啊。


    不是他的错。


    害死满门族人、葬送整个黑土城顶层的这口黑锅、这份罪孽,太重太重,他背负不起,也不该由他来背负。


    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偏偏是白茹茹出言动摇他的信仰、诱导他离开黑土城。


    偏偏是他离开的这短短三天,苍生祭全面爆发,黑土城彻底洗牌、家族尽数覆灭。


    天底下从来没有这么凑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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