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岁冉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悸动。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眼中只剩眼前这个人。


    “我回来了,晚晚。”她轻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不会再孤独了。”


    谈镜垂下眼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阳光下,面前的女孩眉眼温柔,干干净净,像是山间刚抽芽的新竹,带着清凌凌的朝气。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设防的信赖和欢喜。


    谈镜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


    对不起,何岁冉。


    我这个畜生,想渣你。


    她很快抬起眼,又是那副明媚的模样,拉着何岁冉的手往山门走:“走吧走吧,我们边爬边聊!我查过了,山上有个凉亭,风景特别好看。”


    何岁冉任由她拉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初春的山林还带着些许冬日的萧瑟,但已经有早开的山花零零星星地点缀在路边。谈镜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寒假的琐事,说妹妹又长高了一点,说打工的奶茶店过年期间忙得脚不沾地,说有一天晚上下班路上看到烟花,特别想拍照发给何岁冉,结果手机冻到关机。


    何岁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却总是忍不住落在谈镜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说话时眉眼生动,讲到开心处会偏过头来看何岁冉,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何岁冉想,真好。


    能这样和她走在一起,听她说这些琐碎的日常,真好。


    山路蜿蜒而上,游客渐渐稀少。等她们终于走到那处凉亭时,四周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凉亭建在山崖边,视野极好,能望见远处层叠的山峦和山脚下火柴盒似的房屋。两人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歇了会儿脚,看云从山的那一边慢慢飘过来。


    谈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何岁冉的手。


    何岁冉一怔,偏头看她。


    谈镜的目光落在远处,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看何岁冉,只是这样静静地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岁冉。”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吗?”谈镜终于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抱歉,“先说一下,这个问题……可能有点不礼貌。”


    何岁冉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谈镜她没见过——这样正经,这样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谈镜柔软的头发。


    “你问吧。”她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反正,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得了这句话,谈镜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鼓足了勇气。


    “岁冉。”她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松散随意,“你和你家里……关系是不太好吗?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他们。”


    她顿了顿,又说:“我偶尔还和你分享我家的故事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但你好像从来不提……”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凉亭,带起何岁冉鬓边的碎发。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远处,沉默了很久。


    谈镜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她开口。


    过了许久,何岁冉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晚晚。”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以前啊……也是小康家庭里,被妈妈爸爸宠着长大的小孩呢。”


    谈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岁冉的目光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山峦,回到了许多年前。


    “我家在栎阳城,我呢,小时候可皮了。”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记得有一次,我翻箱倒柜,把妈妈压在箱底的结婚证翻出来了。那本子红彤彤的,我以为是本子,就拿笔在上面乱画。”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偏过头看谈镜,眼里有细碎的光,“我爸居然在结婚证的夹层里,藏了两百块钱私房钱。”


    谈镜微微一怔。


    “后来啊,我被他们混合双打了。”何岁冉笑着说,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红了,“爸爸的小金库也被勒令上缴,再也不能偷偷给我买小零食了。但是那年冬天,我们一家三口,用小金库去北方看雪了。”


    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那片雪。


    “你知道吗晚晚,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雪。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软软的,咯吱咯吱响。妈妈堆了一个雪人,和我一样高。爸爸拿着相机,给我拍了好多好多照片。”


    她说着,眼角的泪珠终于滑落下来。


    “回酒店的路上,我在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醒过一次,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谈镜没有出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我看到我妈在亲我爸。”何岁冉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我妈平时可嫌弃他了,嫌他不着调,嫌他藏私房钱。可那天在车上,她偷偷亲了他。我爸被亲完之后,声音居然变得特别侨羞,还让我妈‘正经点’——明明平时最不正经的就是他自己。”


    她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带着哽咽。


    “那样好的日子……只持续到我十二岁那年。”


    凉亭里的风忽然停了,四周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鸟鸣。


    何岁冉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可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天放学,妈妈爸爸一起来接我。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爸坐在前面,当场就没了。”


    “我妈在后面,用整个身体护着我,我才没有受重伤。”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跟我说——宝贝,你要好好活下去,妈妈爸爸会在天上守护你的。”


    “我当时哭得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抓着她的手,一直喊妈妈。”


    “后来在医院,我听医生说,如果我妈妈没有死死护着我,以她的位置,是很有机会活下来的。”


    何岁冉仰起头,看着凉亭的顶棚,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我母父都是从小山村里考出来的,是大学同学。他们老家那边观念特别落后,当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和家里的亲戚闹得很僵,后来干脆断绝了来往。”


    “他们在大城市打拼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有了房子,有了家,有了我。”


    “他们出事之后,我也不知道那些亲戚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忽然冒出来好多人,围在我家门口,争着要当我监护人。”


    “我母父留下的东西,房子、存款、赔偿金……那些人眼睛都绿了。最后是我大伯拿到了我的抚养权。”


    “可他怎么可能善待我呢。”何岁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吃白饭的,一个累赘。我能上完高中,考上大学,靠的是我母父生前的朋友偷偷接济,靠的是我自己拼命读书。”


    “我考上海大的时候,我大伯还想让我去州管里的工厂上班,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赚钱。他亲孙女,只比我大一岁,早就嫁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谈镜握着的手。


    “晚晚,我恨我自己没用。”


    “我成年之后,我母父的朋友们帮过我,帮我起诉大伯,想拿回我母父的东西。明明证据那么清楚,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霸占了我的东西,可一审、二审,全都输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这不对劲。我大伯一家什么样,我太清楚了。他们凭什么能在那么多亲戚里拿到我的抚养权?凭什么证据确凿还能赢官司?”


    她抬起眼,眼眶红透,眼底却有一股倔强的光亮得惊人。


    “他们背后一定有人。有人给他们撑腰,有人替他们摆平。”


    谈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眼底不肯熄灭的光。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


    “岁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如果我说,可以再试一次呢?”


    何岁冉一怔。


    谈镜握紧她的手,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底。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拿回你妈妈爸爸的东西呢?”


    风忽然又起了,吹过凉亭,吹起两人的发丝。


    何岁冉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还含着泪,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又慢慢重新凝聚。


    “晚晚……”她哑着嗓子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一块地方软了下去。


    她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擦去何岁冉脸上的泪痕。


    “别急着问。”她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等我想好了怎么做,再告诉你。你只要记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