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什么呢?油然生出的滞涩愈加明显,视线几乎要被幽深的黑暗环境彻底占据。


    感受到一侧的床垫微微塌陷下去,顾洵屿反而转了身子回来,直勾勾地看向身边人。


    “在这里还适应吗?”随着喉结轻轻滚动,一股强烈的愧疚压得顾洵屿心口发闷。


    孟谂抓了下被褥,呼吸稍稍放缓,随意答道:“还行吧。”


    他不愿多说,像是在故意憋着一口气。


    顾洵屿轻轻“哦”了一声。


    又问:“那你今天怎么不在学校?是有什么别的事吗?”


    顾洵屿的话里格外小心,生怕一不小心触动对方的雷区。


    孟谂简单解释了一遍。


    顾洵屿听的十分认真,继而说着:“还要你们自己买菜做饭啊。有补贴吗?”


    “义务劳动。”


    顾洵屿不乐意了,“怎么行呢?这条件简直不能待啊,你要不……回去吧。”


    “有违约金。”


    “这算什么。”顾洵屿放软了语气,语速很慢,带着挥之不去的歉疚,“你待这里,我不放心。”


    孟谂却像是听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笑话。


    “你不会还是觉得我是因为你……才离开的吧。”孟谂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嘴。


    “不是,我没这么想。”顾洵屿敛下眉眼,重复了一遍刚刚地说辞,“我就是觉得你在这里, 我不放心。”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而不是在学校?”孟谂直接挑开了两人那张隔膜,“真的只是偶遇那么简单?”


    顾洵屿往枕头里埋了下脸,声音闷滞,“我找你室友打听到的。”


    孟谂不可置否。


    “那按照你的作风,你该直接找到房间门口才对啊。”


    ‘听着孟谂充满讽刺的语调,顾洵屿心头猛地一坠,出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见我。”顾洵屿说。


    他继续解释着,生怕孟谂不相信,“我真没想那么多,我本想着,看你一眼就好了。”


    孟谂抓着床褥的那只手轻轻滑了下去。


    他不语,反而翻了个身,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


    “可是我并不觉得,我会值得你跑一趟。”


    过了一会儿,孟谂才问他。


    “这下可以说说吗?”他斟酌着,“你到底来安阳干什么?”


    顾洵屿并不回避这个话题,语调比刚刚严肃很多,“找人。”


    “陈晓晓的父亲之前在看守所意外去世,当时的监控显示他进看守所不过两天,却和当时一位负责的辅警接触时间超过了正常的轮班时间,最巧合的是,他去世不久这位辅警就离职了。”


    孟谂仔细消化这些话,很多东西顾洵屿从来没和他提过。


    他眸光浅浅转动,“这人现在在安阳?”


    顾洵屿轻轻“嗯”了声。


    “行吧。”空气里传来一声充满倦意的声响,孟谂浅浅阖上了眼,并不打算多问。


    他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至于顾洵屿来找他是什么想法,孟谂已经没力气再关心了。


    当下最重要的事当秋雨,睡一觉,熬过这场夜晚的暴雪。


    “你没什么别的要问的吗?”顾洵屿问,话音脱口而出,他后悔地咬了下舌头。


    孟谂轻哼了一下,打了个哈欠,语气倦怠,“没了。”


    那道身影背对着他,顾洵屿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在那道凸起的轮廓,眼睛很用力地眨巴了几下,对面人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分毫不差,收进了耳廓。


    顾洵屿原本晃晃荡荡的一颗心就像是瞬间被抚平了所有褶皱。只是两人中间那片空出来的被褥,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明晃晃的挂在那里。


    黑暗中他的神色已经全部被掩盖了去,顾洵屿沉默着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孟谂。"顾洵屿冷不防地叫了他一声,语气平稳又透着坚决,“我想明白了。”


    不管孟谂怎么想他,都没关系,顾洵屿只认一件事。


    就是那个在心底逃避了无数次的话题,他终于能放在明面上,踏踏实实的承认了。


    顾洵屿往孟谂的方向靠近几分,鼻息之间乱了分错。


    他不自觉地转移注意力,往屋外瞧。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衬托夜幕中铺洒下一片突兀的白,像是在暗夜之中升起的天然指明灯。


    孟谂回头看他,睡意彻底被他刚刚的话惊醒大半。


    顾浔屿循着声响,轻轻掰过孟谂的头,发现他瞳孔里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他吻了吻孟谂的手背,动作仿佛顶礼膜拜般,小心翼翼,格外慎重。


    “现在,我心甘情愿,情不自禁,并且想不带犹豫地吻你。”


    孟谂张张嘴,嘴唇上下翕动,却没发出什么成型的音调。


    紧接着顾洵屿仿佛一个虔诚信徒般的告白,穿进耳膜,发出振聋发聩的回音。


    “在我看来,喜欢太浅薄,爱又太厚重,我找不出一个合理化的词语形容我对你的感情。”


    “但是现在,我好像能描述,这种感觉了。”


    顾浔屿手撑着头,静静看着孟谂,目光柔和而生动。


    “就是,我需要你,非常需要。”顾洵屿摸索着孟谂头顶的碎发,手指轻轻移动。


    耳边炸出一阵闷雷。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起来,孟谂抬了抬眼,模糊的目光落在顾洵屿胸口的方向,似乎感受到眼下那人心口平缓稳定的起伏。


    微微蹙起眉,心里很乱。


    孟谂不愿意相信,这番话居然是他能从顾洵屿口中的听到的。


    又是一轮漫长的静默。


    孟谂有些庆幸现在黑乎乎的环境了,至少他不需要刻意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是陷入无端的欢喜里无端自拔,可是现在,心底占据高峰的情绪反而是不可置信。


    孟谂浅浅扯了下嘴角,是一声没有温度的轻笑,他撇开头,后知后觉地避开了顾洵屿那双温热的手掌。


    等到心上彻底安稳下来,他才慢吞吞的开口,“知道了。”


    “可是,现在说这个,我不太想听。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了。”孟谂自嘲地说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在不受控制的下坠,像是掉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里,可是他就是自作主张地把心里想的统统说了出来。


    “你说这些的意义,或者是目的,是什么呢?让我感恩?然后对你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被你当个……玩物随意摆弄吗?”


    孟谂的手无力的垂在床铺上,自顾自的开口:“你反复无常的本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谁知道今天你头脑发昏说的这些,睡一觉起来你又会给自己变出什么通情达理的理由来解释。”


    等孟谂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


    一边的顾浔屿更是一反常态的全程没吭气。


    “我没想着让你一下子接受我。就是……别把我推太远,行吗?”顾浔屿嗓音低缓,第一次好脾气的先低了头。


    孟谂哑然。


    “你到底听不听不懂话啊!”孟谂不由得吼了一句,语气凶了一些,“我真的不想和你再这样纠缠下去了,你明白吗?”


    “今天好心收留你一晚,我就当做点善事积德,明天睡起来自觉滚蛋。”


    说罢,孟谂卷了一截被子裹住身体,特别是他那因为情绪而不停地颤抖的肩膀。


    孟谂以为顾浔屿听了这些话会恼羞成怒,甚至怒不可遏地摔门离开,但是他没有。


    他背对着顾浔屿,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只是过了好一会,那人主动开口说话。


    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丝毫负面情绪。


    “你别生气,你想我走的话,我现在走也行。”顾浔屿讪讪地抽回手,接着从床上坐起来,他翻身下床找外套。


    手还没碰到衣服袖子,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你别吵吵我了行吗?安生一点。我好累的。”


    “仅限今晚。”孟谂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冷硬,“睡觉吧。”


    顾浔屿重新躺回床上,两只手撑着后脑勺,却很久没有睡意。


    旁边人似乎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黯淡的光线下,他的思虑反而不断重复徘徊。


    此时此刻孟谂就躺在他的身边,他反手就能拥抱住他,可是他不敢。


    他自以为是把局面搞成了如今这个模样,孟谂讨厌他太正常不过了。


    顾浔屿睫毛轻颤,他放缓动作,微微转了个身,能看到孟谂缩在一块的背影轮廓。


    就这样,看了很久。


    时间在流逝,可是顾浔屿分明告知到了,其他什么东西一样在流逝。


    孟谂就是孟谂,他才不是李嘉;可是顾浔屿又不免庆幸孟谂成了李嘉,不然他这辈子怕是要彻底要和真实的内心想法擦肩而过了。


    直到现在,当他猛地回过头发现,当孟谂不再围绕着他打转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显得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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