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祈绥的话被堵在嗓子口,不上不下,他的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像是被人戳破事实后的难堪。


    勉强维持着面上的淡然,眼神却下意识飘向别处。苑祈绥十指相对,手掌抵在唇边,似乎在想一个完美的措辞。


    “嘉嘉我不想瞒你。单就这件事,以对方的地位,这件事大概会和解收尾。”苑祈绥语调僵硬,转而说起自己的私事:“我确实打算年底就离开江宁,人事那边已经在走程序,想来是很快了。”


    “正常讲,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大可组织当事双方和谈或者推给所里其他人处理。可是我有私心。”苑祈绥倒吸一口气,话语里满是坦然,“我不希望你吃这个哑巴亏。”


    “嘉嘉,给我点时间。”他放低了声调,尾音裹着恳切,“你知道原因。”


    孟谂顺着他的话音简单想了一下,大概能推测出三层含义。


    单就徐伟殴打这件事,大概只能算得上一个寻衅滋事的名头,若是背后再打点疏通些关系,也无非两种可能,和解,然会拿赔偿走人,或者双方僵持不下,案件就此搁置。


    其次,从其他方面下手,找徐伟的漏洞。


    最后,也是孟谂最不愿意想的一层含义。苑祈绥,愿意搁置自己调升的机会,来帮他?


    这些沉甸甸的砸在孟谂心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孟谂就知道他的心思。


    而他,心安理得地利用了对方并不纯粹的心思。


    只是被对方专门拿出来强调时,孟谂竟无地自容。他怎么配得上?


    况且没有人是不图回报的,苑祈绥心甘情愿付出的对方,是“李嘉”啊。


    很可笑,“李嘉”注定只是个虚假的角色,是他慌乱之中随口编出的名字。他不可能骗苑祈绥一辈子。


    孟谂回视目光,看着孟对方全然信任的眼神,喉咙涩然。


    尽管对方承诺的条件非常诱人,正中他下怀。可孟谂内心全然是挥之不去的愧疚,他一阵煎熬。


    随后打起了退堂鼓,硬着头皮说道:“我改主意了。”


    苑祈绥费解地看着孟谂,他的话还没来及说出口,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只见苑祈绥站起身,没等他迈步迎接吗,门口的人已经率先进来了。


    见来人,苑祈绥倒是神色正常,简单颔首过后把人迎进门内,见到好友来访并不意外。


    顾洵屿进门的瞬间,就注意到屋里还有其他人。


    他脚步顿了下,和苑祈绥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似乎在等对方解释。


    “嘉嘉,还记得吧。”苑祈绥的声音由远及近。


    身后的孟谂自然注意到了动静。他停下玩手机的动作,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看清那人的面容是,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眉眼间全是不可置信,他迅速把头埋了下去。似乎有一道眼神朝他看过来,孟谂摆弄着手机的手指轻轻颤抖。


    熄灭的手机屏幕,刚好能映照出他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以及卷曲的波浪卷发。他尝试勾起一个笑容,试图掩盖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


    慌乱、惊讶,甚至是隐约的期待。


    他又一次见到顾洵屿了,像是上帝的玩笑,充满意外。


    在他还没做好面对顾洵屿的时候,那人倒是捷足先登一步。


    孟谂一个劲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千万不能被顾洵屿看出破绽。


    转而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可笑起来,他是不是高估自己在顾洵屿心里的位置了?


    孟谂,你真的很会给自己加戏。不然怎么能让顾洵屿这个名字困住这么多年?


    他把头低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人埋进身体里。花花绿绿的颜料宛若命运最后留下的一抹讽刺,彰显他的可笑无知。


    顾洵屿手里把玩着车钥匙,漫不经心地回应道:“哦,她啊。”


    他没直接坐下,反而拉远了些距离,朝苑祈绥扬扬下巴,话语里似乎没什么介意的意思,“你这不有客人了吗?提前说一声,我都不过来了。”


    苑祈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这件事真怪他,手边的事情攒了一堆,倒真忘了他和顾洵屿还有约。


    “那什么……”苑祈绥眼神纠结,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他和顾洵屿算是打小的哥们。虽然这些年顾洵屿一直在澳洲,两人联系变少,可多年积累的感情在那里摆着,不会消失就消失。


    而且他知道,顾洵屿是为什么事来的。


    最后苑祈绥往孟谂的方向靠近些许,食指轻轻拍怕他突出的肩头,“嘉嘉,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和洵屿有些事情聊。”


    “放心,不会很久。”苑祈绥为自己找补。


    孟谂闻声抬头,对此并不意外,反而有些释然。


    他捏着裙边,缓缓从沙发上起身,先是看了眼苑祈绥,又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顾洵屿身上。


    顾洵屿在手机上回消息,估摸着很忙,并未察觉到其他。


    “苑……”警官。


    话到嘴边,孟谂却刻意改了口,“祈绥,既然你有的忙,那我便不多叨扰了。我想了想,和解似乎也没什么。”


    他说罢,下意识看向顾洵屿。


    很可惜,对面依旧充耳未闻。


    苑祈绥眼下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房间里气氛古怪起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嘉”,以及顾洵屿,莫名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瞒着他的地方。


    可是,不应该啊?


    “你们聊,天气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孟谂说道。


    苑祈绥自然没有拦着的理由,两人寒暄几句,把“李嘉”送出警局。


    孟谂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顾洵屿一反常态地抬起头,盯着她离开时地方向看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及,他喝完地茶杯孤零零的躺在桌面上。


    顾洵屿越看越碍眼。


    下一秒,纸杯已经躺进垃圾桶里了。


    第60章


    苑祈绥很快返回,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


    他推开门,顾洵屿正坐在他办公桌前。身子后倾,瘫靠着椅背,半只手臂搭在牛血色的办公桌上,眉眼耷拉,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也没什么反应。


    像是在安静等待着什么。


    苑祈绥轻哼一声,十分看不怪顾洵屿这副半死不活的颓废样子。


    他把门关严实,走过去抬腿碰了下顾洵屿的鞋面。


    他开口:“装什么呢少爷。”


    “看见没,窗台那绿萝三个月没浇水,看着都比你强。”苑祈绥一边吐槽,还不忘故意走过去,把绿萝往两人这边挪了挪。


    顾洵屿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掌心向背,轻轻敲打着桌面,对着苑祈绥手里的纸袋,扬扬下巴,示意对方拿过来。


    “怎么样?有进展吗?”顾洵屿稍稍支起身子,指尖捻上刺痛的太阳穴。


    苑祈绥摇摇头,不言而喻。


    离得近了,苑祈绥才发现他眼尾一片猩红,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出不少。


    “你这是熬了几天?”苑祈绥惊讶着开口。


    “别提了。”顾洵屿喑哑沉闷的声音传来,嗤笑道:“老头子甩手掌柜一当,自己搁家乐得清闲,公司一大摊子事全丢我头上了。”


    苑祈绥没说话,满脸写着唏嘘二字。


    其实他挺同情顾洵屿的遭遇。


    放以前,顾洵屿妥妥是他们小圈子里最得势的那个。从政的舅一路高升,做生意的爸事业有声有色,哪个二代不赶着往人身前凑,捧哏逗乐。


    如今,除了自己,其他人怕不是全都紧赶慢赶的躲着顾家,就怕霉运波及自己身上。


    人心啊,就这样。苑祈绥再次摇了摇头。


    他叹口气,把纸袋丢在桌上,自己则找了个空坐下来。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这句话问的实诚。


    他们之间,一向不需要遮遮掩掩。


    一语中的。顾洵屿神色淡然,十分无力地开口:“做最坏的打断吧。按正常里,早就应该轮到问话了,结果拖了这么久也没动静。”


    “说实话,心里没底。“顾洵屿坦白道,转头问询,“你这没少办案,按照你的经验,你怎么觉得的?”


    “我倒觉着,还不至于这么悲观。”苑祈绥宽慰道,说出自己的看法,“哪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顾洵屿没说话,单纯觉得苑祈绥在贫嘴。


    见他不信,苑祈绥又解释起来,“真的,你别老吓自己。他们没准就是手里没关键证据。你那前女友,叫什么来着?”


    顾洵屿不是很想接这个话茬。他沉思片刻,反手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放着几页纸。


    顾洵屿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内容,神情并没放松下来。下一秒,出口的语气更加认真起来,他指着其中的内容,似乎不是很确信,“这报告真没问题?”


    顺着顾洵屿的视线看过去,牛皮纸袋子里放的是一份尸检报告,上面的名字显示是,陈晓晓的父亲,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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