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听完顾浔屿的话,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平静,所以这才是顾浔屿带他来的目的吗?


    孟谂看着顾浔屿的侧脸,试图去扑捉顾浔屿表情下微不可见的变化,去寻找他神色下的在乎吗?


    孟谂反问自己,又找寻不到真正的答案,腿边蜷缩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像是映照着心底的荡开的圈圈波纹。


    孟谂无可避免的惊讶,更是千真万确的开心。


    像顾浔屿的好心,顾浔屿的细致啊,有时候真的再让人心动不过了。


    听完顾浔屿的回答,蒋平波也只是简单地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听进去。然后他对着顾浔屿扬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边上。


    顾浔屿自然得照做,只是在他起身的时候转头看了眼孟谂,他的眼神有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强大力量。


    孟谂同样回望他一眼,只觉得心口似乎没那么紧张了。


    蒋平波随手指指桌面上端正摆放的茶具,朗声开口,一副典型的长辈姿态:“来,看看你从那洋人地走了几年回来,是不是技术都跟着退步了。”


    顾浔屿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看着一旁醒好的紫砂壶,掀起顶盖。


    又找来茶匙,将茶则里提前就备好的生普倒入壶内,将温好的热水灌入壶内冲泡茶叶,厚重醇香又带着涩的茶香随即蔓延出壶口。


    顾浔屿默念着出汤的时间,中指勾在壶把上,食指和拇指捏在上边,把紫砂壶顺势提起来,将冲泡好的茶水倒入公道杯内。


    蒋平波戴上自己的老花镜,眯着眼审视着顾浔屿的每一步动作。


    顾浔屿正要分茶,却不料蒋平波冷不防讲了一句,他的语气并不好:“错了。”


    随即传来蒋平波重重地叹气声,他盯着公道杯内清透的淡黄色茶液,手指不轻不重地扣打在玻璃杯面上,清脆响亮。


    “毛躁,太毛躁。”蒋平波没好气地训了顾浔屿一句,“最重要的醒茶都被你忘了。”


    “没有醒茶,这茶香直接少一半,喝茶还剩什么滋味。”


    蒋平波将衣袖口挽到胳膊肘,摸着公道杯的杯壁,将里面的茶液通通倒掉。


    “茶法最是能修身养性,当初和你讲的东西你大概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知道是该说你毛躁得厉害了还是自信过头了!”


    顾浔屿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蒋平波突如其来的脾气。


    这边,蒋平波一边训斥着顾浔屿,一边重新冲好了茶,分好茶后他把两个青花茶杯朝着顾浔屿那个方向推过去,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顾浔屿接过茶杯,将其中的一个递到孟谂手里后,攥起拳头轻轻在桌面上扣打几下,这是客人接茶之前的礼仪。


    蒋平波看到顾浔屿这一动作,脸色终于没刚刚训斥他的时候那般难看,不过总归是透露着不快。


    而后两人皆是低头饮茶,不作言语。


    孟谂捧着杯抿了小口茶,茶香浓郁,回口之余带着微甘,他掀起眼皮偷偷瞥了顾浔屿的动作,模仿着他的姿势,孟谂又小心翼翼地放下茶杯。


    蒋平波在打量了他俩二人几眼后他才就着杯沿边喝口茶,动作不疾不徐,而后放下茶杯慢悠悠的开口:“浔屿,冲茶就像人做事一样,有条理守规矩,凡事沉下心,想明白再做也不迟。这些年在国外,我看你是浮躁了。”


    “舅舅说的是。”顾浔屿面色凝重,闻言点点头,一双深沉的眸子里泛起光,那里没有轻蔑或者傲慢,他在谦卑的接受蒋平波的训斥,或者说是指教。


    孟谂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顾浔屿,稳重有度,清楚自己的得失需要,明白该在什么人面前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平日里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地样子只不过是他惯用的伪装,他不是坐吃山空、挥霍度日的闲散二代,他有他该做的事,该接过的沉重担子。


    顾浔屿瞥见茶杯见底,于是很有眼色地为蒋平波添了茶。


    蒋平波直了直身子,更加端正地坐在沙发前,转头看顾浔屿,终于直奔主题,缓缓地提起嗓音反问:“昨天那事,你怎么敢直接摆到饭桌上谈?”


    他的话不重,像是最平常不过的交谈,音色却很冷,自然流露的威严让人不好忽视。


    孟谂听着他冷冷地责难声,有些为顾浔屿感到担心,他望了顾浔屿一眼,对方不卑不亢地回答蒋平波的质问:“这事是冲我来的,我有把握自己会解决。”


    蒋平波摘掉老花镜,眼神掠过顾浔屿为他添置的茶水,粗粝的手指搭在杯沿,却不见他有品茶动作,又继续道:“马上三十的人了,做事还这么冲动?你有把握?你有把握你今天根本不会来这里见我,顾浔屿。”


    “我了解过你之前和那人有一段,但你得明白,对方既然要公然和你作对,那这个问题就不是私下能解决那么简单。”


    蒋平波重申一遍自己的观念,然后他站起身踱步到不远处的书架上,从上面抽了一本书,没好气地扔到顾浔屿旁边,“看看书养养心,别真以为自己在外边混出点名堂就以为自己能耐大得很。”


    顾浔屿侧身躲开朝他袭来的书,可手指没来得及往后移,中指还是被书棱砸了下,他小声地吸口气,拿拇指摁在被戳破皮的地方。


    “嗯,我以后会注意。”顾浔屿脸色平常,简单地应下来,接过身侧躺着的那本书。


    “浔屿你也没必要和舅舅置气,现在我退了自然说不上话,你真觉得光靠我一个电话,人书记就答应见你?”


    “哪个当领导的这么闲?”蒋平波缓了口气,他盯着窗外阴暗的氛围,萧索的树叶挂在枝梢上扑棱,神色暗了暗,他盯了好几秒,之后回头等对上顾浔屿的眼神,说道:“我想你懂吧。”


    顾浔屿正撩刘海的动作顿住,他平静地点点头,“嗯,是因为书记家闺女。”


    “既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干嘛去见?说的好听点是和当事人交涉,不好听点那是和前女友藕断丝连。”


    “不是人闺女看上你小子,你真以为这个烂摊子人愿意沾?现在外头舆论多大你不是不知道,搞不好还得跟着你们家受连累。”


    蒋平波这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连说一通不见累的,他仰起头把半凉的生普一饮而尽。


    “对了,你给人准备的什么?”


    顾浔屿察觉到他的问话,立马反应过来,“之前跟司机私下打听过,说书记钟爱书画,所以专门讨了副吴冠中大师的水墨。”


    蒋平波“嗯”了声,约莫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只见他他背着手走到茶几边,合上那柄六方如意紫砂壶,将东西递给顾浔屿,“这东西我用不着,找时间送书记那里吧。”


    “再提醒一句,凡事想好再说话。”蒋平波清清嗓子,他眯着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不早了,你们先去吃饭吧,我休息会儿。”


    第32章


    两人从蒋平波的住处出来,摆脱了那种沉闷压抑的氛围,孟谂顿时觉得心情舒畅许多,走起路来都多了几分轻快。


    他们并肩走往出走,蒋平波家里的保姆已经在院里候着了,一见他们过来就帮他们拉开。


    砖红色的铁大门在陈旧的吱呀声下缓缓打开,孟谂先跨过门槛,阴沉沉的天色很难让人不去注意。


    大中午本应该是光彩照人,阳光透过软绵绵的云朵慵懒的撒满一地,温和的触感会热烈地包裹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


    却唯独不是现在这样,孟谂再次愁苦地看向马路对面小二楼刻着雕花的房檐顶。


    天空下,不远处的黑云快速的团成好几个阵营,像是要进行一次激烈的博弈。


    “要下雨了吧。”


    孟谂顺口一说,他微微吸了下鼻子,黏腻的空气顺势扑入,夹着湿漉漉的潮气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这显然是一番下大雨的征兆。


    “多半是。”


    孟谂沿街左顾右盼,却没看到那个顾浔屿的车,很是疑惑:“你司机呢?怎么看不到车?”


    “我让他去取个东西,应该在路上。”


    “那咱俩……没地去了。”孟谂指指身后的大门。


    砖红色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两人被隔绝在门外。


    顾浔屿耸耸肩,表情无辜,言语里带着嘲弄,“我也没料到我舅舅,连饭都没打算给人留。”


    “等会万一雨下大了我们没伞啊,只能在这先等着了。”孟谂拉了下书包拉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顾浔屿面前自己的小动作就会变得很多。


    察觉到顾浔屿身上传出的的低压,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笨拙地拿手拍了下对方的肩膀,出声宽慰,“没关系,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就当避雨了。”


    夏雨将至,树边的蝉鸣声叫得更加欢快,一声高过一声,成功把孟谂话尾的愉悦掩盖掉。


    顾浔屿这边回完消息,他把手机丢回兜里,下意识地看向孟谂,他看到了孟谂眼里亮晶晶的碎光,眨眼时仿佛会一动一动的小痣和他依旧稚嫩干净的模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