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浣回复:“嗯。”


    “你在哪?”


    “公司门口。”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我已经在路上了。”


    叶浣站在公司门口,风吹过来,三月的北京晚上还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因为风。


    她不知道姜愉从哪里开过来,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一辆一辆地过去。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


    叶浣看不清车牌,但她知道是姜愉。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姜愉坐在驾驶座上,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叶浣问。


    “上个月。”


    “你不是说在北京不用车吗?”


    “现在用了。”叶浣看着她。


    姜愉发动车子,没有看她。


    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得叶浣的脸发烫。


    “去哪?”


    “吃饭。你还没吃吧?”


    “没有。”


    她们去了一家火锅店。不是以前常去的那家,是新的,店面不大,但人很多。


    姜愉订了位子,靠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口铜锅。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在汤面上慢慢化开,花椒和辣椒浮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们的脸。


    叶浣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心里默数七下,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辣味一下子冲上来,呛得她咳了一下,眼眶红了。


    姜愉递给她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酸梅汤,冰的,甜中带酸,把辣味压下去了一点。


    “你以前不是很能吃辣吗?”


    “以前是以前。”


    姜愉没有说话。


    她拿起漏勺,把锅里的辣油撇出来一些,倒进旁边的小碗里。


    又把白汤加进去,用勺子搅了搅,重新把锅盖盖上。


    叶浣看着她做这些事,看着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想起以前在排练厅,姜愉也是这样,在她的剧本上画走位图,一笔一笔地画,画完把笔帽套上,放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在一起。


    “你最近怎么样?”姜愉问。


    “还行。”


    “戏呢?”


    “在谈。”


    “上次那个试镜没过,别放心上。”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


    锅里的热气还在冒,模糊了姜愉的脸,但她的眼睛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的?”姜愉的手指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


    “陈姐说的。”叶浣低下头,继续吃火锅。她没有问姜愉和陈姐什么关系。


    陈姐是她的人,她早就知道了。


    从陈姐空降到她团队的那一天就知道了。她只是不知道姜愉为什么要让她知道。也许姜愉想让她知道,也许姜愉不在乎她知道。


    她夹了一片肥牛,放进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没有蘸料就放进嘴里。淡的,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没有味道。她咽下去了。


    吃完饭,姜愉送叶浣回家。车子停在楼下,叶浣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散开,像涟漪。


    “你这次在北京待多久?”叶浣问。


    “几天。有个活动。”叶浣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姜愉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车顶上,把白色的车身染成了暖黄色。


    叶浣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想说“早点休息”,也许想说“明天见”,也许想说别的。


    她只是看着姜愉,姜愉也看着她。


    几秒后,叶浣转身,走进楼门。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辆车会在楼下停很久,久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开走。每一次都是这样。


    回到家,叶浣换了衣服,去给花浇水。


    左边那盆,右边那盆,浇完水,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花苞又大了一点,左边那盆的两个花苞已经能看到白色的花瓣了,右边那盆的那个还紧紧裹着,像没睡醒。


    她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你的花苞比我多。”


    叶浣回复:“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


    叶浣看着那个句号,觉得比以前的句号多了一点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第二天,叶浣去公司开会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买了一袋花土。她不知道小雏菊需不需要换土,但她觉得应该换。


    花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扎着围裙,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她看了叶浣手里的花土,说“小雏菊啊,换土不用太勤,半年一次就行”。


    叶浣说“好”,付了钱,走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两盆花从窗台上拿下来,蹲在厨房的地板上。


    她把旧土倒出来,黑色的,有点干,底下有几条细细的白根。


    她小心翼翼地把根上的土抖掉,把新土填进去,用手压了压,浇了水。


    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分得很清楚。换完土,她把花盆放回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


    姜愉回了一个问号。


    叶浣说:“换土了。”


    “你还会换土?”


    “不会。现学的。”


    “跟谁学的?”


    “花店老板。”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


    叶浣看着那个句号,嘴角弯了一下。


    姜愉在北京待了五天。


    她们见了三次面。第一次吃火锅,第二次喝咖啡,第三次是在书店。


    半间书房还在,橘猫还在,林老板还在。


    叶浣推门进去的时候,橘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跳上老位置——那个靠窗的座位,盘成一团。


    叶浣走过去,没有坐,站在那里。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坐不坐”。


    叶浣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呼噜呼噜地响起来。门又被推开了。


    姜愉走进来,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围巾围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到叶浣站在座位旁边,微微愣了一下。


    “你站那干嘛?”


    “猫占了我的位置。”姜愉走过来,把橘猫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猫不满地叫了一声,很快就安静了,在她腿上重新盘成一团。


    叶浣坐下来。桌上放着两杯水,都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水是温的。”


    “可能是林老板放的。”叶浣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愉低头看猫,耳朵红了。


    林老板从后面的休息室走出来,端着茶杯,看到她们,笑了笑。


    “今天齐了。”他说。叶浣不知道他说的“齐了”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人齐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看姜愉,又看了看叶浣,没有多说,端着茶杯回去了。


    那天下午,她们在书店坐了很久。


    橘猫从姜愉腿上跳下来,在她们中间走来走去,最后又跳回叶浣腿上,盘成一团。


    叶浣摸着猫的背,姜愉看着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水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但叶浣觉得这比她以前和别人说的任何话都多。


    傍晚,她们走出书店。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叶浣走在前面,姜愉走在后面。


    “叶浣。”


    叶浣停下来,转身。姜愉站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叶浣看着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姜愉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牵手,但肩膀挨着肩膀。


    风吹过来,把叶浣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姜愉伸手,把头发拨到她耳后。叶浣没有躲。


    走到路口,叶浣停下来。


    “我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好。”叶浣转身走进小区大门,走了几步,回头。


    姜愉还站在路口,看着她。


    叶浣朝她挥了挥手,姜愉也挥了一下。叶浣转身,继续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口已经没有人了。路灯还亮着,空荡荡的。


    回到家,叶浣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两盆小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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