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那天晚上,叶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书码进背包,小雏菊用报纸裹好。她正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链,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杀青了?” “嗯。” “明天回去?” “嗯。” “路上注意安全。”


    叶浣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句号。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早上,叶浣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她走到路边等出租车,风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上车了吗?”


    “还没有。”


    “到了说一声。”


    叶浣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出租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开动了,她回头看着酒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里的牛奶是冷的。她从酒店冰箱里拿的,没有热。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她把牛奶放在一边,看着窗外。天从灰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橘红。太阳出来了。


    她拿出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对方秒回:“嗯。”


    叶浣把手机放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她想,她和姜愉之间,好像只剩这些了。


    一条消息,一个句号,一杯水,一碗粥。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至少,还没有断。


    第62章


    回到北京之后,叶浣把两盆小雏菊放在了新家的窗台上。


    新家是公司帮她租的,在朝阳区,一室一厅,窗户朝南,阳光好。


    她搬进去那天,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码上书架,那两盆花放在窗台上,并排摆着。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浇了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窗台。那盆少一朵的小雏菊开了,白色的小花瓣在阳光下很安静。配了一个字:“开了。”


    叶浣看了很久,回复:“我的也开了。”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日子一天一天过。叶浣每天去公司,开会,见导演,看剧本。小周给她排了满满当当的行程表,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见谁,几点吃饭,写得清清楚楚。叶浣照着做,一项一项,像一个不会出错的机器。晚上回到家里,她会给小雏菊浇水,然后洗澡,睡觉。手机里姜愉的消息还是每天来,但比以前更短了。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叶浣回一个标点符号。她们像两个沉默的人,在隔着屏幕互相确认对方还在。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叶浣接到了一个综艺节目的邀请。不是她主动报名的,是陈姐安排的。“你现在需要曝光,这个节目收视率不错,你去露个脸。”叶浣说“好”。她没有问是什么节目,没有问和谁一起,没有问有没有通告费。陈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已经习惯了。


    节目录制那天,叶浣到了录制现场,在休息室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帽子,低头看手机。叶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个人抬起头——是沈栀。上大表演系的沈栀,大一集训营和她一组的那个沈栀。她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久到叶浣差点认不出来。


    “叶浣?”沈栀站起来,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在这?”


    “录节目。”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沈栀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你瘦了。”沈栀说。“你也是。”“你在拍什么戏?”“刚杀青一个民国剧。你呢?”“我在拍一个网剧,小成本,不知道能不能播。”叶浣点头。两个人聊了很多,聊苏念,聊方旭,聊周也,聊那些已经散落在天涯海角的人。沈栀说苏念回老家开了个工作室,方旭在北京跑组,周也考了研,留在学校了。叶浣听着,觉得时间好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大学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你和姜愉……”沈栀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叶浣的手指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们还有联系吗?”


    叶浣沉默了一下。“有。”


    “她对你还好吗?”


    叶浣看着沈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担忧,有一种“我知道一些事但不知道要不要说”的犹豫。“什么意思?”叶浣问。


    沈栀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现在的团队,是她的人。”


    叶浣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了。从陈姐空降的那一天就知道了。但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确认过。她怕确认了,就欠姜愉太多,多到她还不起。


    “你知道?”沈栀问。


    叶浣点头。


    “你不问她?”


    “不问。”


    “为什么?”


    叶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问了,就要还。我还不起。”


    沈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她没有说完。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工作人员进来叫她们去彩排。叶浣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走了出去。彩排的时候她一直走神,导演喊了她的名字好几次她才反应过来。沈栀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


    录制结束已经是晚上了。叶浣坐在保姆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的冬天很冷,街上的人裹着厚厚的衣服,走得很急。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录节目了?”


    “你怎么知道?”


    “看到路透了。”


    叶浣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有路透,也不知道姜愉会在网上搜她的消息。“嗯。”她回复。“累吗?”“还好。”“吃饭了吗?”“吃了。”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注意身体。”


    叶浣看着那四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圣诞节那天,叶浣收到了一个快递。盒子不大,她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很软,摸起来很暖。和去年那条一样,但颜色更深。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姜愉的字:“你那件外套的领子低了。穿这件。”


    叶浣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很暖。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姜愉身上的味道,是新衣服的味道。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没有配文字。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除夕那天,叶浣一个人在北京过的。她没有回养父母家,养母也没有打电话来。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是一碗饺子,速冻的,煮的时候破了两个,馅漏出来,汤变得浑浊。她吃了一口,皮很厚,馅很咸。她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


    手机震了。苏念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叶浣回复“新年快乐”。沈栀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方旭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她一条一条地回,回得很慢。然后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叶浣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回复:“新年快乐。”


    “一个人?”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好吃吗?”


    “不好吃。”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初二回上海。你来我家,我妈做红烧肉。”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太轻易了。说“不去”,太假了。她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初二那天,叶浣坐高铁去了上海。四个多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她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对方秒回:“嗯。”“几点到?”“三点零七。”“知道了。”


    到了上海站,叶浣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看到姜愉站在路边。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叶浣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接你。”


    “不是说到你家门口见吗?”


    “顺路。”


    叶浣看着她,没有说话。姜愉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坐进车里,姜愉发动车子。


    “你妈知道我来吗?”叶浣问。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叶浣来了我给她做红烧肉’。”


    叶浣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姜愉家,姜愉妈妈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叶浣,她笑了。“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好。”叶浣换鞋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味道。甜甜的,咸咸的,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她走进客厅,姜愉爸爸从书房出来,摘下眼镜跟她点了点头,又戴上眼镜回书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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